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118)

  右侧司天院内,又响起琴声一片。

  这回,琴声铮铮淙淙,如流水,似行云。

  “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与琴声和唱的男音婉转清越,勾人神魂,仙音天赖一般空灵。

  被这琴声和歌喉,从心头勾出一缕遥远回忆,和一张干净柔美到令人心颤的面容,朱桓缓转眼眸朝司天院眺去,神情若思若顾:“这腔调和嗓音,怎生有些熟悉?”

  杜枕山赶紧道:“此来是向令公陈情,话已说清,叨扰令公太久,小民就告辞了。”

  朱桓自歌喉里回神,将手一按:“你都回来了,我也就不说了。下月,还是要劳你去趟吴山郡,替我给吴山王带封信。日子尚早,你先安置好手头事务,以免届时抽不开身。”

  “去吴山郡?”杜枕山语下迟疑。

  晋王要他盯着京兆府,假母放出来少说也得半月之后,他还得替晋王搜寻罗世昌的下落,一月时日只怕不够。

  往返江南与长安,快则三五月,慢则半年以上,他才回长安,还想过几天安稳日子。

  朱桓手里大把的人,总是紧着他使唤,心头便不胜烦扰。

  “走,吃茶去,我同你好生说说。顺便给你看几张益州良家子的画像,你挑几个顺眼的。”

  “茶就不吃了,小民今日还另有安排。”杜枕山赶紧拒绝,顺便将去江南的事糊弄过去,“方台端曾因我家冤案丢官罢职,眼下他独子蒙难,小民当去问候吊唁。”

  “那好,回头你找个时间过来,再与我细细商议。晋王妃嫔早已内订,益州良家子模样也都生得好,充做奴婢也是可惜,你……哎!”

  朱桓话音未落,就见杜枕山转身飞快走了。

  放下招不回人的手,他摇头失笑:“这个东方玉台!”

  遂又被歌喉吸引,望住隔院,怔怔讶声:“伶人?司天院这般的清水衙门,也有闲钱请来伶人吟唱取乐?还是在光天白日之下?个个都活腻了?”

  远处候着的五位小奚奴,见令公送走客人,便都迎了上来,个个十四五岁,面容娇好,穿丝着锦。

  一个圆眸小奚奴,抢先一步挽住朱桓胳膊,嗔着语气耍娇:“还道令公变了口味,喜欢年长的郎君了。”

  于隔院空灵的吟唱声中,流水淙淙的琴声中,朱桓轻轻一捏小奚奴的嫩脸,亲昵斥责:“他能跟你们一样?人家是做正经事的。”

  圆眸小奚奴将脸直往朱桓肩头腻蹭:“还好奴们不做正事。”

  余下的小奚奴们,齐齐捂嘴笑了。

  杜枕山提袍疾走,头也未回,且不论那些良家子否是朱桓眼线,他委实爱不了那么多人。

  在隔开朱桓视线的假山背后,他才下停步,长长吁出一口气,缓过心头紧张和惶恐。

  晋王与令公这甥舅二人,果然非是一条心!

  一个怕外甥坐大、失了掌控,一个怕舅舅霸权、加害谋夺……他将手一握重重摔下,埋首复又疾行。

  谁能将琅琊王家连根拔起,诛尽九族,使之断子绝孙,他就是谁的帮手!

  至于晋王,向他索要账目和藏宝地……能拖一日算一日。

  司天院里的男音,将一首泣血的《长相思》,清绝哀婉地唱了两番也未罢休。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

  他脚步一缓,望向那看不见歌者的方向,黯然呢喃:“望的岂是长空?又哪为云端之隔?望的是轮回来世,隔的是阴阳两界!”

  出了方府,晏长平见主君出来,赶忙放好踏凳。

  杜枕山踩上踏凳,挑帘上了马车,轻声吩咐:“先送我去曲江码头,你再回去接来宋娘子。记得带来笔墨纸砚,还有那份备给宋娘子的礼物。”

  长平讶然:“主君要带娘子游江泛舟?”

  杜枕山松开帘子,朝后疲惫一靠,语气却不胜愉悦:“日已西斜,满江潋滟,正是泛舟的好时候。”

  晏长平扭回头,笑了一笑,扬鞭起驾。

  主君从不言说心思,他也从不过问,但如此贴心的举动,他仅见主君对夫人费心过。

  将主君送到码头,晏长平驾着马车掉头,回杏园坊接宋娘子。

  乐游原距离杏园坊不远,不到两炷香的时辰就到。在距离杜府还有一段距离时,马车越过一个打眼的魁伟身影。

  晏长平心头突地一跳,回头一觑,脸色一怔,收回目光扭回脸,将牙一咬——张翼虎?

  张翼虎说,会在家里等宋娘子两日,才申时中,他就跑来接人?

  他扬鞭猛地一抽马臀,车马立时飞奔起来,须臾就将张翼虎遥遥抛在后头,抵近杜府,他将马车绕去了后门。

  这小子又凶又横,他得赶紧将宋娘子从后门接走,免得这厮闯府抢人!

  已为申时中,日头却还烈着,李槿年抬袖抹了一把下颔的汗。

  方才开阔的坊道上,后面一辆华贵香车风驰电掣越过他,在他前面遗下一道浓郁的檀香气息。

  富户人家,便连马车车厢外头,贴的都是芳香留久的檀香木,奢侈浮华;满京氓流却无片瓦遮身,三餐不济,食不果腹……

  他堂堂汉中王,在京也没个住处,更无一辆衬他身份的辂车,为掩人耳目,他出行尽用粗笨的牛车。

  且那牛车,他都不敢让覃原驾着将他送抵杜府,还没进杏园坊,他就让覃原驾着牛车回去。

  演戏要演真,他现是负罪在身、被宋梨花好心收留的逃兵!

  一路想着哄宋梨花回去的借口,他急匆匆抵达杜府朱门面前,未作片刻犹豫,大步走过去踏上台阶,向守在门口的两个门人左右一拱手。

  “我是来接宋梨花、宋先生回家的,名叫张翼虎,烦请通禀宋先生,就说我在外头等她。”

  两个门人一对眼,高个门人先回他:“宋先生与我家主君在外游耍,不知何时才回。你且回去,先生回来我们自会通禀。”

  李槿年的脸立时就黑了,心头蓦地火起,宋梨花竟与杜枕山在外头游耍?

  他转首一望日头,被阳光刺得眼眸一眯,收回目光朝二人再次拱手:“黄昏将近,想必宋先生与你家……主君,就快回府,容我进去等她。”

  矮个门人“嗤”地一笑,将他睨住:“与我们杜家往来的人非富即贵,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郎君与我家主君是何交情?是什么身份?”

  李槿年牙关鼓了两鼓,咧嘴一笑:“虽无身份,却也非阿猫阿狗,我是宋先生的人。”

  “你这人还真不识眉眼高低,好生同你说,偏要赖着?再说我们也不认得你,说你是宋先生的人就是了?”高个门人上来就粗鲁推他,“走走走,别挡着门口的祥风吉气。”

  李槿年被推得脚跟踩上阶沿,跌跌撞撞退下台阶方才站稳,瞪住两个狗眼看人低的门人,气得胸腹剧烈起伏。

  打死二人不在话下,却让宋梨花难做,他捏了两捏拳头,终还是重重一垂,气冲冲挪到台阶旁边负起手,鼻孔朝天地大喇喇杵着。

  哪知,矮个门人冲他将眼一横,“蹬蹬蹬”奔下门阶,冲到他面前接着推他。

  “滚滚滚,滚远一些,别跟个煞神似的杵着,碍我的眼。”

  “你!”

  他一把揪紧门人领子,将人扯近,拳头高高扬起。

  门人冲他凑近脸,手自指鼻尖:“你敢打我一下试试,有种试试?”

  他目眦欲裂地喘了两喘,终还是将门人猛一地攘,跑去杜府不远处的柳荫下面站了。

  后又觉得招惹人眼,便挪去柳荫后面,提袍蹲下,连抹了脸上、颈间好几把汗,方才稍缓心头怒火。

  既然进不去杜府,那他就在外面候着,宋梨花一回来立马将她带走。

  他扯了一把柳树下的青草在手里狠狠蹂躏,杜枕山回京才几天,她就敢同人外出游耍,将他放在何处?

  委实不敢任她久留杜府,他得想个能“挣钱”的法子,哄着她辞了杜府蒙师的差事。

  也不知,宋梨花与那个人,签了聘书没有?

  -

  “主君,文书我、我可否暂签一年?”

  “娘子何意?”

  曲江池上,杜家画舫二楼内的檀香几上,杜枕山推来文契的手一滞,抬眸讶望宋娘子。

  “我、我……”

  楚昭宁垂着眼帘不敢看人,手上绞着袖袂,眼睫乱闪地想着措辞。

  早晨,她向杜枕山哭诉狐眼男子是凶手,被他轻飘飘几句话打消顾虑,她当时也信了,后来又觉得诡异!

  那个秦姓商人看她的眼神,和那句没问全的话,以及毫无顾忌朝她脸上伸来的手……

  其后细思,她强烈感觉,似乎并未没认错!

  可若秦姓商人就是凶手,还与杜枕山有交情,杜枕山疼惜晏二如命,又怎会将她二人推出去抵罪,被京兆府阖城通缉,还需杜枕山求告通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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