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以为道医心胸仁慈,却原个个都心狠手辣。”
李槿年痛吸一口气,埋怨道。
他褪尽上衣背身坐在榻沿,身后的三位道医,满头大汗地从他左肩胛,取出一枚精巧箭镞。
箭镞为精钢所铸,带着血勾着肉,被花窗染进来的朝霞,照出了殷红色。
“玉清宫未备睡圣散,大王又拒绝进宫里治伤。便大王肉疼,小道也只能拼死一取了。”
“好在大王身上有甲阻挡,箭镞入肉不深,并未伤筋伤骨,休养十天半月就好。”
“还请大王伏身,我们要为大王敷药包扎了。”
三位道医半笑半之哄下,李槿年抬腿上榻,伏身挺尸,在榻上摆了个大字,任由三位道医操持。
昨日,京兆府放出假母,假母一出狱门,立时被人用马车带走。
本说等假母回到浮香阁,由盯梢的亲卫直接将人带回,亲卫却在入夜前派人来禀,说假母的马车一路出了京城。
他回京已久,筋骨皮肉惫懒,宋梨花又不在,加之是个小事,便决定自己带着覃原、谢安、薛顺、曹均鸿去追。
幸亏刘长史唠叨,逼着他们穿了胸背甲,否则这一箭,只怕要从前肩贯透而出。
他未料,竟还有一路人抢在他们前头,向假母的马车下手。
那十人下手狠戾,招招取人性命,打伤打跑护送假母的人之后,扬着刀就要冲上马车,显然是要杀人灭口……
后头来的那个蒙面玄衣人,箭法委实精妙!
能一弦三箭、一弦五箭齐发者,在军中也不多见,他心头既惊又爱……只可惜是个贼人!
就是不太受力,被拍刃砍得招架不住,近身缠斗也无防备经验,被他一刀入胸,只怕小命难保。
不过,他力道悍猛是出了名的,在战场上使的多是几十斤重的马槊、陌刀,能挡得住他攻势的西蕃将帅也没有几个。
追回假母之后,他带着亲卫们在官道旁的树林里熬了一宿。熬到寅时开城,入城又时辰尚早,不好找郎中,只能带人回玉清宫治伤。
他忍痛由道医上着药,以手撑腮琢磨贼人背景……
包扎一好,他立时扭脸向道长们要吃食:“本王饿了,劳烦送些五人,不,送六人饭菜过来。”
除了他与亲卫,被他带回关在隔院的那个假母,只怕也饿了。
三位道医收拾药匣离去后,饭食未到,倒是在隔壁监看假母的覃原跑了过来。
“大王,大王,我方才出来时,晃眼看到宋娘子来了。”
他失声惊呼:“宋梨花来了,她怎的来了?”
“她发现我了!她发现我了?她是怎么发现我了?”
他心惊肉跳,一个翻身滚下榻,在屋子里没头苍蝇般乱跑,竟想找个地方躲藏起来。
覃原也摸不着头脑:“不知!与她同行的那人,我看着像杜府的那个执事,二人由龙威卫押着进来了。”
李槿年脚下猛地一滞,眼珠子乱转须臾,冲覃原急吼:“她没见过赵光明他们,快去将人唤过来。你们四人也快些躲起来,万莫露头。”
宋梨花虽未与覃原他们打过照面,但这些日子她进进出出的,他们难免曾被她晃眼看到过,绝不能让他们现身。
覃原赶忙跑去,将赵光明他们从隔屋叫过来。
李槿年将话飞快交代清楚,余人遣出卧寑在外侍卫,却留赵光明在屋内。若是宋梨花强要闯宫进来,他就让赵光明顶替自己。
余人出去须臾,就闻听一路过来的龙威卫,在寑宫外面向亲卫们问话:“有扰,大王可是醒了?有人求见。”
他蹑手蹑脚跑过去,在隔开内外屋的玳瑁山水画屏后面,双手扒着屏风,脸耳贴在屏风上,专注偷听宫门外的对话。
“这么就早过来,何事来扰大王?”
“哦,是这样,这女郎说,她是云阳县主的女师,此来是受云阳县主遣使,有急事要面奏大王。”
“何事?径直奏来。我们向大王转奏就是。”
“我带的话为云阳县主密嘱,只能向大王当面密奏,还请诸位带我面见大王。”
是宋梨花的声音。
要面见他?李槿年骇得鹿眼大张,眼珠乱转。
大清早的,宋梨花不在晏府,何时何事跑去见了王裕英?又为了什么老不得的大事,竟然胆敢闯进玉清宫来见他?
一时琢磨不透,又怕宋梨花果真有事,他朝赵光明招手,让赵光明站到他背后。
若是宋梨花冷不丁冒死闯进来,他就躲起来,留赵光明应对。
须臾宫门打开,亲卫进来请示:“大王,云阳县主女师请求面见,可要放她进来?”
他捏着嗓子道:“放她一人进来,只许在屏风外面奏事,不得入内。”
“诺!”
亲卫出屋,须臾,他便听见一串脚步声,紧接着亲卫奏禀:“大王,女师带到。”
他将嗓音往沉里一压,带着七分怒气暴声:“大清早扰人清静,不想活了?何人何事?速速奏来!”
画屏后面,被这虎啸龙吟的大嗓门一吼,楚昭宁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伏在地。
身子哆嗦了一阵子,她才壮着胆子,抖着嗓子回话:“妾身宋梨花,确实是云阳县主的香药女师。只是妾身、妾身并非是受县主遣使,而是、而是冒县主之名,冒死来向大王求个应允。”
李槿年眼睑一敛,寒声:“且不论冒名之罪,你想要本王应允什么?”
楚昭宁全身汗出如津,抬手悄悄抹了一把额汗,抖着嗓子道:“妾身想乞求大王,放妾身兄弟宋青阳出宫,也就是那位给大王亲卫们治伤的太医署医学生宋青阳,同我一起离开玉清宫。”
李槿年牙关高高两鼓,简直要气笑了。
宋梨花假云阳县主之名,冒死闯玉清宫见他,竟然是为了求他……放宋青阳出宫?
简直是莫名其妙!
他背后,赵光明脸色也讶了一讶。
这些日子受大王之命,他与几个亲卫找尽借口,强留那个太医署的小医师,日夜留在玉清宫。
小医师起初还乐颠颠的,见天缠着他们讲汉中王西征的事。他们也哄着小医师,说指不定哪日,大王会向太医署将小医师要走,去做大王的贴身医师。
久了,日日不得大王召见,小医师就见天闹着要出宫。
此时,只怕那个小医师,还在隔院的屋子里睡得正香。
李槿年缓过恼怒,冲外斥声:“本王的亲卫们伤势未好,需得留他照料,本王不放!”
楚昭宁急得全身颤抖,连连往地上顿首乞求:“求大王开恩,求大王开恩,求大王放宋青阳出宫。我的东家昨夜遇刺,性命垂危。宋青阳是外科医学生,擅长扶伤救危……”
听见她在屏风外面,将头在地上磕得“咣咣”,李槿年心疼地吼:“别嗑了!”
“你的东家……”他收住险些失口叫出的名字,讶声,“遇刺了?”
楚昭宁抬起头,冲着屏风哽咽回应:“是!雇佣妾身的东家郎君,昨日去咸阳办事,路遇劫匪行凶,现性命垂危,所以妾身冒死闯宫,求大王放宋青阳出宫救治,求大王开恩……”
【作者有话说】
打点滴回来晚了,这章晚发了半个小时,错字较多,已全改好,抱歉!
第90章 不独照我
宋梨花借县主之名冒死闯宫求见, 还在屏风外面又是磕头又是哀求……看来杜枕山确实形势危急。
李槿年将贴在屏风上的嘴脸挪开,舒眉展目地负了手,心头竟如拂来了一阵风,清爽爽的。
杜枕山颜如春花、肤如凝脂, 对宋梨花又是封金又是赠玉, 照拂得无微不至, 那有钱又有貌的如玉郎君……倒衬得他落了下乘!
若真能死了,那还是……死了的好!
虽念头打定,李槿年脸上却浮出赧色,转身背对屏风, 手捏喉咙怪声道:“咳,他之生死,与本王何干?回去吧, 那个小医师, 本王喜欢, 舍不得放他离开!”
宋梨花曾说他声如财狼, 哑涩尖利, 那就说给她听好了。
楚昭宁听得错愕一愣。
从震惊中醒神, 她噙泪瞪着屏风, 连珠炮似地怒斥外加酸讽。
“因为大王喜欢, 宋青阳就必须留在玉清宫?因为大王喜欢, 就能坦然坐视别人一命殒天?宋青阳是人不是物,是官户而非奴籍, 若大王说霸就能霸着不松, 说占就能占着不放,我大景朝还有没有王法了?”
“宋青阳本正休着田假,且还是个医学生, 并无独立出诊的资格。大王却将他私下召来为亲卫治伤,强留他滞延多日,于理于法都说不过去!”
“若大王今日不放他出去,妾身就只能走一趟琅琊王府,让云阳县主给妾身评评理,顺便请县主看看她未来的夫郎、威震天下的汉中王,究竟是个什么人、是个什么德性!”
一通霹雳轰得李槿年耳不暇接,斥得他无地自容,还被威胁得脸红耳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