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依楚昭玉心高气傲、精明凌厉的性子,定能居其一二。
其后,方思珍同她说了好些,大军进城那日的礼数和盛况……
虽未亲临,楚昭宁便已心向往之,只她并未答应方思珍。
因为如斯盛况,有个人,比她更当看到!
张翼虎在西蕃征杀五年,浑身是伤,虽不能进到班师队伍享受荣光,她也想陪着他亲临一场,权当他也在列。
他就是她心里的英雄,一个拼着性命,也要顾得忠孝两全的大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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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之际。
“大英雄”坐着一辆毫不起眼的牛车,刚刚才从长安东郊赶回。
今日一早,宋梨花坐马车去往晏府后,他立时进宫,先与礼部、吏部等官员,逐个参详西征将士职位升降,赐官加爵,又去了长安东郊,监察御帐与军营的安置情形。
班师大军已抵泾州,七日之后就抵长安,会暂驻设于长安东郊的御帐与军营之中,再择良辰吉日,接受天子派出的盛大使臣团,为大军设宴郊劳。
这几日,他也须住在东效御帐中,等候西征大军归来。
他得与亲属部下们通一通气,摸底他提前返京之后,军中发生的一应征西事务。
他那两千银甲陌刀兵,皆是先头跳荡兵,为他一个一个精选而出,拿杀阵和生死练就,冲杀如入无人之境。
他们虽为西北军户,却随他槊之所指,无往不前,誓死效忠。
其余部将,早年虽不服他,但五年袍泽之谊、生死互倚之后,虽然依旧效忠琅琊王,对他也还算得上恭敬。
更还要,恭迎随西征大军来京的乌蒙王……他的舅舅阿依鲁。
他以手支额,手指轻揉眉心,目光痛楚。
在西蕃与舅舅征杀时,他便与舅舅说成,待他班师回京,就能带着阿母同舅舅同归乌蒙。
舅舅说,要在昆弥川为姐姐阿依莫,建一座行宫,迎接阿姐回家。
今阿母已逝,他还不知舅舅若是知晓,会是怎样的反应……
是以除了今夜,他得与宋梨花分别好些日子。
六日后是中元节,是阿母逝后的第一个地官赦罪日,他更得回玉清宫,为阿母举行斋醮法事,超度阿母亡魂。
再后,他作为征西兵大元帅,接受使臣郊劳时,他得在场;进城献俘祭庙时,他得在衔首队伍之前;庆功封赏盛宴,他也得在场……
百日重孝期已满。
诸事全毕之后,他会日日上朝参政,再不能龟缩在那方安静小院,守候宋梨花回家了。
心头千思万绪,想得他一叹绵长,待挑开帘子一看,牛车已从春明门进入长安城。
覃原快要将牛车驶进怀仁坊时,他目光扫到一家医馆,冷不丁出声:“覃原,停下。”
覃原勒停牛牛,扭头不解:“大王何事?”
“身子不畅,去看郎中。”他轻咳一声,挑帘起身跃下牛车,见覃原想要跟来,赶忙冷喝,“你就候在外头。”
医馆内患者不多,未等几位,便临到他被郎中诊脉。
老郎中鹤发鸡皮,将浑浊的老眼朝他一觑,喘声相问:“少年郎,你患了何症啊?”
“这个,我、我腰子不好,”他吭吭哧哧,“若论病症,当算是……不能、不能人道?”
“不能人道?那可是房事不举啊?”
“不、不是!”他耳尖血红,不敢看人,“是不能……成、成事。”
“郎君年岁几何,妻妾几人,如斯多久?”
他未言先羞,将话说得半真半假:“小子年岁二十有五,仅娶一妻。前日大婚,洞房那夜未能成事就便……想是我这身子,应许有些病气在的。”
他与宋梨花无媒无聘就便亲近,有违礼法,自然不可乱说。
老郎中站起身来,双手捧住他的脸,凑近他道:“将信子吐出来,予我看看?”
“信子?”他一怔醒悟,听话地将舌头一吐。
老郎中笑着左右看罢,复又坐下,将他左右两手轮换取脉,指尖颤颤巍巍地抖,抖得他满脸不安。
“尺脉沉取不绝,根脉有力,一派精气充裕、阳气健旺之象……是以你这一双腰子,并无病气。”
“人之五脏藏精纳气。肝阳过旺则人躁,脾阳过旺则人馋。这肾阳过旺则满溢,再生欲念引相火妄动,就便成了郎君那般情形。”
郎中松开他的手,冲他笑眯眯捋须。
“新婚燕尔激动难免,郎君又还年少,往后多加‘磨砺’,你这不能成事之疾,自会消无。”
他大喜起身,拱手作谢,付过医资,兴冲冲出了门去。
医馆旁是间书屋。
想到昨夜的束手无措,他将脸一埋就钻了进去。
书屋先生见来了顾客,笑眯眯冲他迎来:“郎君要买何书啊?”
他却不往那一排排书架走,而是拉着书屋先生的手,将人往背景处拖,拖得书屋先生一脸迷茫。
“郎君这是,这是?”
“敢问,可有房事细则的册子?”他贼兮兮问。
书屋先生也贼兮兮地左右一顾,冲他伸出手指头:“春宫淫画,五十文;图文兼有的淫文,一百文。”
“什么淫画淫文,我是要能教授男女房事的,详细一些的。”他从怀里掏出一串钱枚,塞到书屋先生手头,忍羞恼声,“是我与我娘子新婚燕尔,摸不清门道。”
“你这郎君神神叨叨的,喜得我以为来了个大主顾。一本《合阴阳》足以,既已婚嫁,你们父母双方竟未准备?”
书屋先生一嗔一笑,将他一推,去书柜前翻找,取下《合阴阳》簿册。
“拿去与你娘子好生学学,只是女子初回需得柔待,万莫粗鲁。”书屋先生将簿册往他手上一递,又笑着拱手一贺,“那就祝郎君与娘子夜夜花开并蒂,年年鸾凤和鸣,长乐久欢。”
他羞赧接过,道了一声谢,逃也似地跑了。
上了牛车,覃原起驾,他手把《合阴阳》紧张细看,看罢已是脸红心跳,眉眼震撼,不能自已。
原这男女之欢,竟有如此多的讲究,如此多的式样,如此多的感受?
直勾勾盯着书页,他两眼放光地呢喃:“花花,郎中让我往后多加磨砺……”
……
楚昭宁回家一路,两只耳朵火热灼烫。
若是有人背地里念她,除了张翼虎,只怕再无旁人!
她又想起昨晚他的窘迫形样,忍不住捂脸羞笑,脑子里不可告人的羞念在心头化蝶,振振欲飞。
这些日子被他死缠烂打,又时时见他赤袒相对,纵她心头澄明,也被他泼染上欲色,生起令她紧张又期盼的欲念。
抵家下了马车,谢过晏府马夫,她精神恹恹推门进院,被早就躲在门后的李槿年一把扯入怀里,于她耳畔哑声:“我想你了,花花!”
晨时分别暮时见,却也思他。
她便也环住他的窄腰,埋首他胸口,只不言语,一味羞笑。
他勾起她的下巴,见她笑得一脸羞赧,便也冲她咧嘴羞笑着小声:“我去看了郎中,我没、没病,身子好着呢!”
“那、那就恭喜你了。”
见他目光炽热,心头所图尽现,楚昭宁脸耳齐红,心头紧张,将他推开朝后院走。
他撵上来将她的手捉住,偷眼瞄她,小声试探:“今晚,能不能……”
她慌乱打断:“日头还早,你、你别一天到晚尽想着那事,我还没吃饭呢。”
他牵着她就朝后院疾走:“备了好菜给你,须得吃饱了,才有力气同我磨砺!”
磨砺?她将远山眉一蹙。
陪他走这一路,辛酸苦辣吃遍,还要如何磨砺?
梨树下的石几上,摆着满满当当的菜式,惹得她万分心疼:“又非官贵之户,见天鸡鸭鱼羊,也不嫌奢靡破费?”
他递来一箸晶莹剔透的鲜鱼脍,兴冲冲喂她:“往后莫说鸡鸭鱼羊,就便山珍海味,我也要让你吃上。来,张嘴,我伺候你。”
看着这张正午炽阳般浓烈的脸,她甜滋滋地小声:“同你一起,纵是粗茶淡饭,我吃着也是香的,往后省着些花罢。”
她张嘴接住,尚未咽下,他又递来一箸鹿脯……
李槿年一面顾着喂她,一面自己狼吞虎咽,食罢又慌手忙脚,将碗碟收去伙房洗了。
她将石几抹净,又打下几只蜜梨摆好,端来茶水,方才落座,他便抹着手从前院疾匆匆跑回来,脸上挂着难抑的笑,不声不吭地往她身边一坐。
知晓他心头在打算什么,她慌了,拿起个梨儿胡乱削皮,佯作闲话:“今日,珍儿过来约我去看大军进城,那日你可得闲?若是得闲,我就推了她,只陪你去。”
李槿年手正揣在怀里,在心头琢磨,如何将怀里这本《合阴阳》掏给她看,却被她问得脸色一僵,背脊上寒意陡起。
“你想去看大军进城?”
她兴致勃勃:“嗯,珍儿说,会有数百人上演宫舞,演的是《秦王破阵乐》,还能看到汉中王的银甲陌刀军,还能看到好些西征将帅,还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