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枕山停下脚步正身看她,缓声徐徐:“我请上天下咒,咒了那个张翼虎。我咒他会意外横生、遇险难脱,将来能与娘子阴差阳错,或能与娘子阴阳两隔。”
楚昭宁脸色骇然一僵。
杜枕山却弯唇笑了,冲她眉眼坦荡道:“以我之财能,若想让他消失,轻而易举。可他是娘子放在心尖上的人,我也只能忍了。是以,我唯能向上天请咒,咒他往后能有个一差二误,我也才有机会……礼聘娘子余生!”
楚昭宁听得脸耳通红,忍不住伸手过去,恼着脸将他胳膊轻轻一揪。
“你这人,何时变得不正经了?”
只这忘形一揪,揪得杜枕山心头一荡。
他手捂酥痒处,笑着道:“你曾说,在我面前须行端坐正,言语不敢放肆。我后头思来甚觉委屈,寻思不曾管束过你。便只能先不正经给娘子看,使你能在我面前轻松随意了。”
楚昭宁听得心酸楚,语结于胸,闷了须臾,方才闪烁着眼眸向他涩声:“我不曾有过兄长,可今日郎君喂我糖吃,真跟兄长一般贴心。”
“娘子权可在心头将我视作兄长,只是,我可不认你这妹妹,表面心头皆不认。”杜枕山冲她佯作恼色,牵着晏靖朝另一只手引步。
日间在玄都观游耍了一回,又在曲江上泛了一回舟,饭食皆由家仆送上游舫,入夜才是重头戏。
每逢中元大节,皆会有礼部、崇玄署的官员来曲池点放河灯。
宫中内监,也会代天子来曲池点放河灯。
皇家道观玉清宫、昊天观等,亦会有主持领着法师们,来河边放“赦罪灯”,照亮亡灵救赎之路,施食无主孤魂。
月上中天时,曲江两岸人头攒动,鼓钹齐震,声嚣九天。
第一簇河灯,为天子派出的内监代放。
硕大的灯船被小内监们推入江中,其上盛大的莲灯闪烁,照亮冥途,度十方孤魂。
随后,千灯万盏从道长手中、百姓手中绽亮,成片成片开在江水之中,荡亮天地,幻目有如仙河。
楚昭宁蹲身江水边,放走了五盏河灯。
外公外婆母亲,还有宋青阳那位未曾谋面的母亲,更还有张翼虎那位苦命的娘亲。
杜枕山同儿子,也放走了五盏灯。
楚昭宁数罢,冲他侧目不解:“为何郎君也放五盏河灯?”
据她所知,杜晏两家近年来,仅晏家老主君晏知鹤亡逝,另一位便是杜枕山亡妻、晏靖朝生母晏云卿。
杜枕山望着河中浮浮荡荡的河灯,眼尾泛红,眼眸恍惚地轻声:“另外三盏,是我代岳丈故交好友,一家三口放的。”
楚昭宁思了一思,随口问他:“可是姓东方的?”
杜枕山眼风倏地收回,冲她脸色骤变,语气幽微:“娘子……如何知晓?”
见他微敛的眼眸陡然寒森,射出的目光厉若罗刹,楚昭宁骇得心头突地一跳,脚下一滑,身子一偏,眼见要栽入江水,他眼眸一惊,伸臂将她搂入怀里。
“那日朝儿带我去了一回后院祠堂,我晃眼见了,”楚昭宁冲他煞白着脸,惊慌辩解,“对不住了。”
杜枕山心房“嘭嘭”猛跳,收回失态嘴脸,冲她俯头柔笑:“原是如此,无碍,小心些。”
风过水荡,“花”开漫河,不似人间。
对岸江边,来自玉清宫道长们,也正送祭下河。
李槿年手捧莲花灯蹲下,将莲灯搁入微漾的江水,又轻推入河,泪流满面。
“你是乌蒙人,我却在长安为你点灯,阿母……你可能寻到归家的幽冥路?”
今日是中元大祭,他白日在玉清宫为阿母,为阵亡将士们祈福消难,参与道长们醮斋科仪。
眼下阴时已至,他便随道长们出来放灯。
他身上孝服如雪,眼前满江红莲如火,看得人眉眼恍惚。
江岸明明处处是皆是百姓身影,他却一眼望见江之对岸,有一男子舒臂揽一女子入怀。
那女子的眉眼,好似宋梨花?
一日不见思之若狂,数日不见……
星是卿卿,月是卿卿,庭花院树皆是卿,一步一销魂!
他又走神了!
晃了晃头,他又取来一盏河灯,轻轻推入江水。
这一盏荷灯,是他为亡命西蕃、马革裹尸的将士们亲手点燃、接引他们回家的幽冥之灯。
“魂兮当归、魂兮当归……”
第113章 恶鬼修罗
回晏府的路上, 杜枕山的香车穿街过巷,留香满路。
晏靖朝在外玩闹一日,放河灯时又在江边撒欢许久,累坏了, 在楚昭宁怀里也睡得甚香。
七岁大的孩子, 身子已经老长, 头身在楚昭宁怀里,一双小腿却被杜枕山搁在膝上。
虽已入夜,七月的天时依旧热盛,兼她尚未出嫁, 抱着这半大孩子于怀,杜枕山悄悄看她的眉眼浓浓染着惭色和感激。
夫妻携子同游,踏月归家, 这情形令他和朝儿尽皆贪恋……唯惜她非是云娘。
宋娘子将光洁的额头抵在车厢壁上, 身子随时马车颠簸轻摇, 眼眸怔怔, 一言不发, 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冷不丁, 她嘴角噙上失态羞笑, 又刹那回神, 眼神慌乱地朝他望来……他便立时将眼帘一阖, 装作不知。
大抵,她在想念一个人……
纵他就坐在她身之右侧, 与她肩胼着肩、足胝着足, 她的脑子里依旧无他!
倏忽,马车陡然急转向右。
他身子失控一倾,蓦地伸手撑到她脸侧的车壁上, 几与她鼻尖对了鼻尖,唇对了唇。
车帘高挑,车厢内染入街市上的辉煌灯火,将宋娘子的眉眼鼻唇染得五光十色,在他眼中绽成千花万朵。
她圆巧红润的嘴,像极一朵含苞半绽、开在绿树花海里的娇嫩海棠,诱人欲撷……
“小混账,没长眼么?”
赶车的晏长平在辕驾骂了一句,他猛地回神,收回撑着的手,又回正身子。
他一手捂住“嘭嘭”狂跳的心,一手挑帘朝晏长平尴尬问:“怎生?你小心着些,我方才失态,险些撞到娘子。”
晏长平忿忿然回:“几个半大小子毛愣愣闯街过来,我险些没勒住马。”
只这一个照面,杜枕山的脸若天上皎月谪尘,电光火闪般与楚昭宁咫尺相对,如玉的容颜在她眼中陡然盛大,美好得令她心跳都漏了一拍。
待杜枕山羞窘着眉眼拉开距离,又与晏长平说话,她散大的杏眸方才敛回神魂,心却依旧狂跳不休。
令她心慌的,不是他俊美绝伦的容色,而是他方才那一霎迷乱的眼神。
这眼神,她时常在张翼虎眼睛里看到……那是濒临失控的汹涌欲念!
她紧张的呼吸声略大,为杜枕山听到,他赶忙红着脸说话:“对了,西征大军已抵京外东郊,这几日街上已在张灯布彩,御林军也尽都出动清街腾地。大军不日就要进城献俘,你可要去看看热闹?”
楚昭宁心神未定地应他:“要去的,珍儿约了我同去。”
“你与珍儿皆是女子,上街与百姓混在一处颇不方便,我在承天门附近的酒楼定有好位置,那日阖家人都能去看热闹,你二人也一道罢。”
“不必!张翼虎已在万江楼为我定了厢房,我带着珍儿去看就是。”
“张翼虎为你定了厢房?倒是个贴心人,也颇会挑选地方。”杜枕山闻听,眉眼一淡。
楚昭宁赶忙笑应:“他也是长安人,对长安熟悉,不过也确实贴心,我正是瞧上他这一点。”
杜枕山扭头朝外,目览街上灯火,悄声吸入一口长气,缓缓吐出后,头也未回地轻声:“我也是在万江楼定的厢房,还是观看大军进城的最佳位置,是否也为贴心之人?”
“郎君待我,一向似哥哥一般贴心。”楚昭宁险将嘴唇咬破,又强作自若地笑道,“待他回来,我二人就会互换婚书,会将婚期定在他重孝一年期满之后。张翼虎他也没个哥哥,就让他同我一道认你……”
“方才那句话说顺口了,想是使娘子误会了……娘子已心有所属,我都知晓……看来我往后说话,还是注意些分寸才是。”
杜枕山何其聪慧,未待她说完,便以手支额遮住眉眼打断她,笑得无地自容。
“不过,我身后缀着一个妻弟、一个胞弟,哥哥我算是做够了。”
被他点破,更被他拒绝,楚昭宁比他笑得还要尴尬:“非是误会郎君,我也是顺口一说,是我与他攀高附贵了。”
攀高附贵?杜枕山脸上窘笑散尽,黯然阖上眼帘。
他给她搭梯子、筑台基,甚至亲下梯台躬请她,她却退得远远的,却对他说攀高附贵?
他再无言语,车厢内便分外沉默,直至马车驶停在晏府门前。
杜枕山将儿子轻轻抱起,担在肩上,她则跟在身后。
行至后院,杜枕山一望正屋,又一望书房,向她柔道:“今日辛苦,早些歇着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