罩房窗户外面的院子里,那位女子一直在哭求喊饶。
泣声时长时短、时厉时轻、时念时求……直至院中再无声息。
月明星隐,正为凉爽时, 他脸耳却陡然发烫, 不知为被人背地里念叨所致, 还是被院中女子的哭泣声,扰得心血躁动。
从万江楼离开后,他扮了挑夫从晋王府后院侧面角门,由掌管后厨的膳夫引着, 进到后院这间后罩房,就一直待在房间里,等着晋王回府。
晋王府上下府吏、胥吏, 多是朱令公安置的眼线, 唯晋王身边执事、打小扈从晋王的亲仆, 方才能为晋王所用。
怕引朱令公起疑, 因此与他生了嫌隙, 他只能以此方式进到晋王府来。
院中女子的泣求声戛然而止, 再无声息后, 他坐了一会儿心头不安, 将罩房花窗推开一道小缝, 见绑在院中紫薇树上的女子软耸着头,大抵是昏了过去。
此前, 他才进后罩房不久即闻吵闹声, 悄然推开一道窗缝,见数仆拖行一女入院,将其绑缚在紫薇树下
飞眼将女子一觑, 看得他心头一震……女子二旬左右年纪,眉眼间竟有少许亡妻和宋娘子的影子!
院中仆奴执鞭,随骂随打。
“浪蹄子……代王妃教训你……看你还敢犯贱……”
长鞭呼呼生风,抽得女子衣破裙碎,发散鬓乱,浑身是血。
不敢多看,他轻轻阖上窗户,免被院中仆奴看到。
院中鞭挞声炸响一次,却若抽在他身上一般疼,只他不便冒头露面,更遑论出言劝阻。
眼下月华如水,照得满院物影如鬼,照得树下那孤零零的身影如魅,也照得他心头有如鬼门大开,千思万虑有如群魔乱舞。
幸得一阵晚风送凉,将他心头久等的焦躁之火拂灭,方才稍稍稳住心神。
他将窗户阖上,才在花窗边的圈椅坐下,上回去晏府找他的晋王府执事就已推开门进来,身后跟着手端茶点的膳夫。
“郎君等得久,已经下夜,请郎君稍用一些茶点。”
“有累方执事,多谢。”
他赶忙起身,向方执事拱手道谢。
膳夫摆好茶点,他与方执事对面而坐,无心思吃茶用食便急问:“晋王何时回府?”
“一接到郎君传进宫的消息,大王就让我先一步回府,大王天明时分才回。”方执事提壶为他斟茶,又冲膳夫目光如锥一瞥,“你也不给郎君安置个屋子歇息,让人一直在此枯坐?”
膳夫赶忙小声自辩:“府里尽是令公眼耳,小的何敢将郎君带着四处走动?”
“不必怨他,谨慎行事才好。”杜枕山接过方执事递来的茶,小呷一口,仰眸笑着随口问膳夫,“院中那位女子,被抽打训骂了许久,她是何人?犯了何事?”
膳夫鄙夷道:“她总想往大王面前凑,不肯做这烧火丫头。大王大婚那日,她就寻着送茶的由头往喜房里钻,被王妃的人逮住打了好一顿。今日她又偷偷溜去大王书房,脱得□□藏在榻上,再被王妃的人逮着。就是个商户贱类,也不知怎么上的良家子择选名单,王妃没杀了她都是好的。”
杜枕山也为商户,兼膳夫陈述太详,方执事恼然一睨:“嗯?”
膳夫一愣回神,赶忙收口。
杜枕山眼神复杂地朝窗户一望,随后与方执事谈起宫中夜宴、朝官动向,二人直说到启明星挂上天穹,直说到一个亲随叩响了罩房门。
“方执事,大王回府已在水亭内等候,可带人过去。”
稍后,循着偏径别道,方执事领着杜枕山,直抵王府后花园里。
晨光熹微,有清泉自高高的假山顶上流泻下来,淙淙沥沥有如琴声,其间还混着一道鹤唳般的剑鸣声。
一道紫菂色身影,持寒光如芒的龙泉剑,正绕着水亭梁柱劈抹挑刺,纵跃翻腾,恰好似一根竭尽全力朝高处攀的紫藤花。
方执事抵水亭台前轻禀:“大王,杜家郎君到了。”
晋王舞剑的身影倏止,手腕一振,龙泉剑发出一声不甘嗡鸣,归于寂静。
剑尖朝下,肩背剧烈起伏,数喘之后,李玉烛方才转过身来,披散的发丝被水泉带起的凉风拂得四散,笑着望来的眉眼如画如描。
虽是笑着,眉眼间未散的阴戾,看得杜枕山心头一凛,赶紧拱手见礼:“小民拜见大王。”
“杜郎,快过来坐。”
李玉烛将剑往亭间玉几一搁,将手冲他随意轻招,一撩袍角坐下,提壶斟茶。
“为大军献仪忙碌数日,又夜宴一宿,大王想已累甚,小民不当来府上叨扰,可滋事体大,小民不得不来……何敢!”
李玉烛只手递茶,他赶忙双手以接。
“滋事体大,能有多大?可有比小王昨夜在宫中与汉中王搏剑,当着满朝命妇贵女的面,被他一剑定在梁柱动弹不能还要大?可有比后日朝会上,汉中王将擢封秦王……”
李玉烛以杯就唇,冲他边笑边问。
他将一个比一个更重的头衔,慢条斯理吐出,每说一个,嘴角的笑意便深一分。
“天下兵马副元帅、知左右羽林军诸军事、同中书门下三品、司徒……还要大?”
水泉拂来的风,将杜枕山后背拂得森寒无比。
晋王带笑的狐眼,远比泉风还要凉,从他眼里一路凉到神魂里。
“如此一说,皇帝心意已定……这是要打明牌了?”
“半明而已。目前封的尽是兵权事职,而兵权谁掌,本就是琅琊王家说了算,只要皇帝首肯,三省六部只能遵行。可若后头,他将令公的人全都扳倒,擢封他为度支事、兼盐铁转运使、仍领铸钱务等职务后,便会将背后的你们……一网打尽!”
晋王把杯轻转,嘴角笑意愈浓。
“最后一步,当是册立他为太子。好在令公经营朝野大半生,哪那么容易让他将人一锅端了?”
杜枕山微抖着端茶的手,将茶盏放下,话在心头闷了须臾,终还是黯然轻声:“大王,那日与小民争抢假母、重伤小民之人,当是汉中王。”
晋王眼中笑意立时若被寒风冻凝,继而皲裂碎开,看着他声音微颤:“杜枕山,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杜枕山深吸一口气,以手撑几,黯然垂眸,将那夜的激烈搏杀细细道出。
稍歇,他又笃定轻声:“无论从身量刀法,抑或那张金黄鬼面、和面甲下的那双眼睛,还有后面朝堂发生的事推测……那人当是汉中王!”
假母被劫之后,朝中刑部、吏部多位官员,以及两位尚书,被枢密院和御史台联手接连下狱,且各个罪证、罪名确凿,势如闪电雷霆。
迅猛得朱令公及其他官员,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纵枢密使受皇帝直遣,纵枢密院和御史台台院有通天的手段,也不可能短短半月时日,就拿到刑部、吏部那么多官员的犯罪证据。
除非……枢密院和御使台,手里有现成的罪证。
而这证据,只怕与罗世昌那本簿册有相似记录,及与假母的供词有关。
他能想到,晋王亦然——两院敢如此肆无忌惮,当为皇帝授意李槿年暗地里牵头行事!
年方及冠的俊柔男子起身,在水亭里胡乱踱步,两只纤白玉手频捏频攥,细长的狐狸眼中眼波诡谲闪动。
蓦地,李玉烛止步,面对水泉放声轻笑,继而大笑,直笑得肩背震颤,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我与李槿年皆为他的儿子,杜郎你说,他为何要如此待我?”
“我五岁封亲王,八岁开府,除却那个又淫又蠢的故太子李泰平,我宠冠诸皇子之上。此前五年,我受诏移居东宫,他日夜与我议政谈策,予我太子监国之象,数月前还大举为我选妃……杜郎你说,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早年,李槿年似条野狗一般,爹不疼娘不顾,我惯爱挑唆他与李泰平打斗。看那两条疯狗咬作一团,我就开心得很。如此,皇帝老儿就会只爱我一个。”
“可原来,我才是被皇帝老儿以甜言蜜哄着的狗,以我身后之江南财力养着他的江山,供着李槿年那条野狗建功立勋、加官进爵的看门狗。”
“今时思来,可真是好笑啊!皇帝老儿演技炉火纯青,演得我掉泪,演得我心疼,演得……”李玉烛仰起脸,盈笑的细长狐眼,被初绽的朝阳染上了猩红色,咬牙吐字,“演得我……爱甚了他啊!”
“伐西缺钱,我说动朱桓,调江南税赋全力资助。国库空虚,我哄着朱桓,向你们这帮豪商富贾借钱借粮……”
“可就算是狗,我也是他的看家狗!李槿年那条野狗,却是条有着乌蒙血统的杂种野狗……我就是一条,就是条爱甚了他的狗……杜郎你说,他为何要如此待我?”
杜枕山早已站起身来,默然看着那临水而立,大笑似哭,自言自语的背影。
李玉烛缓转身来,秀美远胜好女的脸上,满是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