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送过宋娘子回家一次,那回竟未发现!
一着不慎就会打草惊蛇,他只能白日潜扮作行脚商贩进入怀仁坊,将身藏起。入夜后方才带着红月卫们,依家挨户排查秦王居所。
一无所获之后,他带着三个红月卫,匿去了宋娘子所居的那处小院。
她院里的梨果熟透了,果香馥郁,便是闻闻,就令又渴又躁的他口中生津,却不能现身撷取一枚。
那八月十五月圆之夜,他未能留在家中陪伴儿子,叫上两个弟弟吃上一餐团圆宴。
而是噙酸含楚,伏在宋娘子小院屋脊顶上,听那人向她献执雁之礼,听她与那人燕语呢喃,嗔来娇去。
待到月上中天时,他亲眼见她,与那人吃了合卺酒,见她醉若玉山,被那人抱起进了屋子……
往时,他自我安慰过无数次:“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还将心两许,同床共枕不过水道渠成……只要宋娘子她开心,只要她能长久留在身边,玉台啊……你何必介怀?”
那一刻亲眼见了,他心头却似油煎火烹般难熬,既看不下去,更听不得!
待要离开,却见那人疯狗般冲出屋子,跑到隔院拼命打门。
于是,他便听到邻院里的那些人,冲着那条惊慌失措的野狗,口口声声喊“大王”……
他啜瓶入口,仰头灌了一气,拿手背重重抹过红欲滴血的嘴,又伸手撑住厅门门框,稳住摇摇欲醉的身子。
“你说,我怎就没想到……他竟是他呢?”他笑眯眯眼望雨帘,幽声唏嘘,“宋娘子啊,我眼下可真是后悔,后悔那回同意带你同玉清宫!”
宋娘子说,她与“张翼虎”逢于清明前后,一路同行来的长安。
清明之后,将近月余时日,正为那条野狗消失匿迹于蜀地的时间。
朝官无人知其,是用了何样的法子和手段,在益州刺史全境围追堵截之下,苟下性命回了长安城。
宋娘子遇他时,她心头尚无野狗。
与那野狗重逢……却为他一手造成!
那日在玉清宫,野狗的王辇去而复返,藏身王辇之内暴跳如雷,对他又骂又贬。
随后,宋娘子便向他借钱赁屋……
宋娘子花着他给的钱,供着那条野狗吃喝安住,野狗还顺手赏他一柄入体的寒刃,险将他性命取走。
更在他眼皮之底下,将宋娘子的身心一并窃走!
哪来雇主,更何来替雇主挡箭?
那是那夜,他亲手射出的箭,射中了野狗的后肩。
他便也明白了,为何那日大军进城时,野狗站在金辂之上,仰着那张狰狞鬼面死死盯着他看,藏在面甲下的那双恶狠狠的狗眼,为何会对他恨之入骨!
忽儿他又想起,往时接送宋娘子的晏长平曾对他说,每回都有人跟踪马车……他只道是枢密院的那批阉宦。
数月以来,枢密院那些去了势的疯狗,将聚在长安的各大江南商户盯得紧,便连他这类‘本属’长安的大商户,也未能幸免。
欠钱不还的皇帝老儿,此举,是怕来京讨债的商户们,联合起来向朝廷逼债闹事。
却原来,竟是那条野狗派出暗卫,一直暗中拱护宋娘子。
这条野狗将他骗得好苦,更将宋娘子瞒得滴水不漏……
若非野狗将成琅琊王家的女婿,又见野狗对宋娘子全心护着,或许他乐见宋娘子与野狗成双成对,永世欢好。
可野狗却成了王滕座下的忠诚走狗,致他倾家覆巢之仇人的……走狗!
“爹爹……呜呜呜,要娘亲先生,找娘亲先生……”
“小公子,别去闹你爹爹,回来,快回来……”
晏靖朝三日没见宋娘子,前两日还能被婆子们哄住,此际从午眠中苏醒,不知做了个何样的梦,醒来大哭不止。
婆子们又哄又劝也不济事,还冷不丁滑身下榻,冒雨跑了出来。
院子里下着大雨,小儿郎就穿着素白软绸亵衣,披散着来不及梳整的头发,光着一双小脚丫,一面哭一面跑。
哭闹声和追撵声,从后院一溜烟逼近前院,眨眼便到眼前。
杜枕山凑在唇边的琉璃酒瓶滞住,微眯着醉眼,努力辨认雨中来人。
雨中跑来个小身影,止步阶下,冲他结结巴巴哭诉:“爹爹,梦里,娘亲不理朝儿,只同人走,叫她不回,呜呜呜……去找娘亲先生!”
是儿子!
他手拎酒瓶,颠颠倒倒走进雨中,抵近儿子。
拿麻木的手,重重捏起儿子雨泪交流的脸,大着舌头喝斥:“我再说一回,她不是你的娘亲,你可听清楚了?你这副笨脑子,究竟要糊涂到何时?”
晏靖朝未料爹爹竟是冷脸冷眼。
他抽泣着一怔,随之将小脸一埋,拔腿就要朝外头跑,手却被爹爹紧紧攥住,不由得又哭又挣。
撵来的婆子们一见父子二人这个架势,便要冲上来护着小公子,却被主君厉声喝止:“都给我远远站着!”
晏靖朝大哭着又扯又挣:“放开,找娘亲先生,要找娘亲先生……”
杜枕山置若未闻,一手往嘴里灌着酒,一手拖着儿子的手,将儿子又蹬又坠的小身子,在积水的雨地上平静拖行。
父子一路闹哄哄进到后院,婆子们一路心惊胆战地遥遥跟着,却只敢站在后院的月洞门外探看,不敢进院,更不敢出声。
雨落渐大,如帘如线。
哗哗啦啦的大雨声中,杜枕山将儿子往院中的石几前一丢。
自己往石几前的石凳上一坐,冲萎身雨地大哭的儿子,僵着舌头厉声:“给我跪好、跪正,我就陪你淋上一场雨,帮你清醒清醒……你这糊涂脑子。”
晏靖朝被拖行时,娇嫩的小腿被雨地擦伤数处,被攥拖的手腕也红中泛青,却只敢大哭看着将仰头灌酒的爹爹,还不甘不愿地端正跪好。
来此世间七个年头,爹爹由是温声软语。
虽偶有打骂,一霎便会痛哭流涕地将他又哄又求……几曾这般凉薄?
在大雨声中哭了一会儿,晏靖朝膝行朝爹爹挪近,哭着朝爹爹伸手。
“要娘亲,要娘亲……爹爹……要娘亲……呜呜呜……”
杜枕山将琉璃酒瓶从嘴边挪开,拿冰冷的手捏起儿子的脸。
浇头的大雨漫过眉眼,使他泛红盈醉的眼眸,看不清儿子的脸……
可八月十五那夜,宋娘子那张醉到酡红、在野狗怀里仰起的俏脸,却在他眼中分外清晰。
他微微一敛眼眸,冲着儿子惊恐的小脸,平静地一字一句:“她已经是别人的了,将来也会自己的孩子 。晏靖朝,你得快些明白……你不是她的儿子!”
晏靖朝绝望大哭,拼命挣脱小脸:“是儿子,是娘亲,是儿子,是娘亲……”
他便恼了,手上加了力气,将儿子的小脸捏到变形,更从牙缝里吐字:“你说,你这根痴缠不休的贱骨头,究竟要糊涂到何时……”
“住手——”
一声寒斥在院门口暴响。
楚昭宁震惊地看着院里的情形,吼过后将手中雨伞一弃,淋着大雨提着裙冲进后院,将跪在地上、被杜枕山捏着小脸斥骂的小公子夺下,将小公子紧紧护在怀里。
她仰眸瞪视水人一般的杜枕山。
他明明淋着大雨,却双眸猩红,脸色酡红,手中还拎着酒瓶,披着发,散着胸……一派糊涂模样!
她立时恼了,冲他轻斥:“吃醉了酒,就在大雨里训骂孩子?他心智不过三岁小儿,你于心何忍?”
杜枕山怔怔看着她,又敛目辨认后,一撑石几摇摇晃晃起身,冲她大着舌头笑道:“你……回来了?”
言罢,他身子直挺挺后仰,一霎积地的雨水四溅纷飞,琉璃酒瓶一并脱手。
砸地的瓶子溅飞成漫天“流星”,酒液流成了一汪“腥血”,一身素衣的醉酒郎君在雨地……瘫成了一枝卧水白莲。
楚昭宁扭头冲院门口厉吼:“都还看着做甚?快来将主君抬回屋里!”
大雨下个未休。
好在晏靖朝见她即安,沐浴更衣一罢,又饮罢一碗驱寒防病的汤药,乖巧地由她带着学话温书,直至入夜。
被婆子们带着去吃夜食时,晏靖朝方才搂着她,冲她仰眸问:“娘亲先生,不同爹爹好吗?娘亲先生,也会生娃娃吗?娘亲先生,会不要朝儿吗?”
见他问话竟将全字全句,楚昭宁惊喜万分,却又被稚子无遮无拦的问话,问得羞红了脸。
她此来,正是向杜枕山提出辞程的。
尴尬须臾,她只道:“乖,快去吃得饱饱的,回头娘亲先生再同你说。”
小公子被婆子领走后,她方出了书房,去到隔壁正屋。
晏叔恰恰出来,她小声问:“主君可是醒了?”
晏叔小声应她:“将醒,正说请娘子过来。”
楚昭宁局促须臾,小声:“那我在外屋等他。”
“不必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