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手松,他霍地转身离开。
疾步朝花园外走,迎头却撞上琅琊王府的长史。
长史一见他,立即拱手朗声:“见过大王。琅琊王闻说你来,遣我前来请你过去一叙。”
李槿年一个止步站住,强笑着道:“能否改日?”
长史为难一笑,缓声道:“琅琊王不日就要动身下江南,好些紧急事务尚未交待,更未同大王商议,本就打算约大王一见,大王你看……”
李槿年阖目仰头,深吸一口气后,举步疾行:“走!”
他身后,百花簇拥的花亭之内。
姚女官心急如焚:“县主为何犯诨?就不怕将来被他怨怼?”
王裕英噙泪厉吼:“仅凭一张甜嘴,几句好话,就想从我手中讨到支持,凭什么?他不让我快活,他也别想快活——”
“才仅一个楚娘子,县主就忍不下去,往后大王做了皇帝,三宫六院又何其之多?县主当如天师所言,就当来此人间演戏一场。再若妄为,真就成了皇后那样的……”
王裕英霍地抬起泪眸,冲姚女官绝望咆哮:“我想与天师演戏,天师却拒我千里之外。我想与李槿年来真的,他却同我演戏……我就想真真切切被人爱上一回,为何不可?为何不可——”
姚女官噙着泪,颤巍巍捏袖给她拭泪:“不被人爱,却能爱人啊,县主!县主同宋娘子说得好,愿手掌凤印为天下百姓谋福,这远比儿女私情……”
王裕英将她的手猛地一推,霍地起身,双手撑几,大笑若哭。
“够了!什么为天下百姓谋福?哈哈哈哈……”
“往昔茅厕之畔臭不堪闻的一块石头,陡然被清洗一净,却是块无与伦比的美玉!我就是想从她手里夺走,想据为己有,还要任人不得染指——”
见县主又露狂态,姚女官眼眸惊恐,颤声连唤:“县主,县主……”
陈珠儿从花园外来,闻听花亭传来吵嚷,慌忙提裙一路小跑奔进花亭。
王裕英笑声立止,上前一把抓住陈珠儿的手,紧张问人:“楚昭宁是何反应?她可认出人了?”
陈珠儿气息微喘,心疼与难过掠过眼眸立又压下,红着眼圈对县主强笑强说。
“当是认出了……未看几眼,楚娘子就避到廊柱后头再也不看,随后就连连催我送她出府。”
“出府一路,她虽是笑着,却止不住地掉眼泪。哽哽咽咽地要我转告诉县主,说县主与大王女俊男伟,乃天造地设,还说若有县主这等贤后,和秦王这等明君临朝,实为景朝百姓之福!”
第128章 为夫背你
九月的秋日, 真的好美,当秦王……
当秦王立身后院的月亮门里,那午后金色的阳光,好似尽都洒在了他的身上和脸上, 散着令楚昭宁头晕目眩的璀璨光芒。
不仅仅只是眉眼鼻唇, 还有他挺如崖柏的身姿, 龙行虎步的脚步,和冲县主绽开的笑脸、唤出的爽朗声音……
无需多看——都和张翼虎一模一样!
她空洞着眼眸,僵木着脸,失了魂落了魄, 茫然缓行在大街上。
三千浮世、浩大的京华之内,街上香车宝马有如长龙,行人商贩更如流水……
马嘶驴鸣、车轮叽咕、嚷来吼去的人声, 混成了沸腾的海子, 掀起热火朝天的浪, 直上九霄云外。
可原来, 人在最震惊、最错愕、最难以置信、最肝肠寸断时, 是辨不清方向、听不到声音的。
更看不到, 身边和眼前的人和物。
楚昭宁在朱雀大街上, 连连瞎走了好几个来回, 回回都找错了通往晏府的路。
她还总是撞到行色匆匆的百姓, 总是撞翻街边小贩的摊子,或她被人撞, 她被人踩……
她听不见小贩追在身后的怒骂声, 听不到冲她指指点点怒斥的百姓声音,更听不到撞了她的人,冲她吼出的致歉声……
大街上, 人这么多,她不能哭,会被人笑。
可是眼泪……眼泪它们、它们好狡猾!
它们带着好多回忆,一个劲儿想要往外冒,被她死死关在眼睛里,它们就顺着鼻腔里往外涌,从喉咙里往肚子里滑。
鼻涕在鼻尖坠得那么长,擦都擦不及;喉咙里也那么咸,好似吃了一碗又一碗千年酱豆……
一道惊马嘶鸣,和车轮摩擦街石的急停声陡然生起,擦身而过马车虽是勒停,重厚的车厢却已她撞得飞了起来。
她仰眸遥望碧空,唏嘘感慨,原来人的身子,是可以这么轻的。
被撞飞与坠地不过转眼,她却觉得享受了好久的飞仙滋味。
落地不过一息,她立时见好些人冲了过来,他们将她扶的扶,搀的搀,问的问……
她迷茫着眼眸四扫,尽是些壮实的汉子,他们脸上挂着焦急和惊恐,齐齐冲着她口唇开阖。
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却能读懂他们的眼神,便笑着安慰他们:“我很好,我没事,我不疼,你们不要担心,谢谢,谢谢啊……”
搂着她的壮汉,脸上粘着的胡子忽地脱落,花儿一般坠落到她的手心里。
她拈起那片假须,错愕一看,又怔怔朝汉子面上仰眸细看,汉子却看着她手中的假须,神色慌张起来。
这回,无需眼泪将回忆带出,她便忆起……
记得与“张翼虎”重逢那日,他被那帮“恶奴”拳打脚踢,内里有人与眼前这人神似。
她一眨眼……
那回,她将“张翼虎”安排在客栈落宿,下楼之后,她与一帮壮汉擦肩而过,内里有人与眼前这人神似。
她又再一眨眼……
那回她忽然回家,院子里站满了陌生人,屋子里也有好些人围着“张翼虎”,内里有人与眼前这人神似。
未待她多想,汉子劈手夺走她手中的胡须,起身仓促钻进人群里,转眼不见。
随又换了个人,蹲身将她搂入怀里,急切地朝她嘘寒问暖。
呆呆看着这个新人,虽他是满脸虬髯……却瞧着依旧眼熟!
她霍地收回目光,将这新来的人大力推开,失魂落魄爬起身,慌乱地推开聚看热闹的百姓,跌跌撞撞朝前跑。
原来没有逃兵,也没恶奴,更没有所谓的军户、邻居、雇主……
他们都是陪“张翼虎”演戏的人,他们是他的亲卫,她的一举一动、一出一入,尽皆为他掌控。
可有他们跟着,真的好烦,也更不敢哭了。
若是她的异常,被他们禀报给“张翼虎”,他又要担心她了!
她一面朝前疾走,一面回头紧张打量。
他们混杂在百姓里,可那包抄她行进的队形、那高壮的身量、和那贼眉鼠眼朝她偷窥的模样,再也瞒不过她。
笔直的朱雀天街再不能走,她便朝旁边的街巷里遁,朝各色货铺里钻,最后仰头一看一家脂粉铺子,埋头就拱了进去。
她花了点钱,向胭脂铺的掌柜,买了从后门出去的“方便”,在胭脂铺背后的偏巷里走得脚步匆匆,未几又闻身后遥遥传来混乱的脚步声。
她便提着裙子惊慌奔跑,可背后乱汪汪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被追急了眼,她见一家人户门外搁着一个禽箱,便一躬身子麻利钻了进去。
禽箱是木头做的,能供十来只鸡鸭容身,她身量娇小,足以容下。
许是久未豢养鸡鸭,箱底干结着屎团的稻草,气味不算刺鼻。
须臾,又乱又重的脚步声停驻在禽箱外面,她便听到他们急切的商议声。
“县主不许进王府面见大王,不能向大王示警,真是急死个人!也不知娘子是否见了大王?眼下娘子又跟丢了,当如何是好?”
“还能如何!今日便是将长安城掀个底朝天,也要将娘子找回来,否则大王急了眼,那活阎王可是真要杀人的!”
“我们十人分作三路,你们朝前巷去搜,我们朝后巷去追,你们四人往去晏府的路上找。”
等脚步声和啰唣声远了,又等了良久,楚昭宁才从禽箱内狼狈地钻了出来。
鬓边沾着一支鸡毛,她却不见。
鼻尖缀着一星鸡屎,她却不闻。
她一路慌慌张张,探头探脑地,在偌大的长安城、偌小的偏街暗巷里,无头苍蝇一般穿行。
最后委实跑不动了,也委实没人跟踪,她才将额头抵在阴暗的暗巷深角,背对巷口跪了下来。
她垂着眼帘,口中连连吁着长气,努力缓着喉头的酸哽和涩痛……
“怎么办啊?这么多人成日跟着,我连长安城都出不去啊!”
“就算出了长安城,我又当去哪里啊?”
终于可以哭了……
她拿手背,连连抹着眼泪,同自己哽哽咽咽地和谈,抽抽噎噎地商量。
“他骗了你这么多,骗了你这么久,你、你恨不恨呀?”
“他、他也挺不容易的,我倒是想、想恨,可是恨、恨不起来啊!”
“那别恨了罢!他什么苦都能吃,也不挑食,穿得了布衣麻袴,靸得了草鞋,非为骄奢淫逸、锦衣玉食、胡作非为的权贵,定会是个好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