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车连路撼震,却撼不散他满腹心思,震不碎他满腔别愁……
抵近晏府门外,他掀帘下车。
将要跨进门口时,晏长平急步撵来,朝他附耳:“陈秋白说,一进怀远坊就发现许多明哨暗桩,人数不可估量……主君,我们怕是被盯上了。”
随秋风摇晃的防风灯下,杜枕山霍地转身,放眼丈量。
长街归者匆匆,无人看他,他却若见鬼魅遍地,背脊寒彻。
收回目光,他向晏长平咬牙幽声:“去告陈秋白,今晚的赴约取消,让他们立时回红月坊收整,明早即刻出发去江南。”
枢密院那窝疯狗,数月跟踪江南商户,是以他一直谨言慎行,从不明面上与商户们来往。
即便如此,竟也被那窝去了势的疯狗……盯上了!
这浩大繁华的长安城,他再也不能久留!
随之将头一埋,转身直入晏府。
沐浴一罢,换上一身素衣,双手撑在花窗内,疲惫阖目。
倏尔,他嘴角两弯,如玉的脸上泛出的两只梨涡,梨涡里满满盛着自嘲的笑。
五年前,他欲带着云卿和岳丈一家,举家迁往江南,好好生生、和和乐乐过一辈子。
而今,他却只能带着亡妻和未曾谋面的女儿,和岳丈的灵位离开……实乃无能之辈!
他这无能之辈,今夜当去祠堂向妻女和岳丈,好好做上一场忏悔!
他正打算出门前往祠堂,就听晏叔叩门:“主君,主君,宋娘子等你整日,现还在后院书房里等着。”
宋娘子?他急手打开屋门,怔问:“她……还未回去?”
倒也是,那条野狗出了长安城。
照宋娘子习惯,野狗不在家,她一人怕鬼,就会来晏府住到野狗回来。
“她等我做甚?”
他举步出门,又大步朝后院急行。
打从八月十五那夜一起,他便再不欲与她多见……她还找他做甚?
晏叔撵在他后头,气喘吁吁道:“我也不知。不过,娘子今日总是背着人哭,我家婆子和好些仆妇尽都见了。小公子也见了,结结巴巴哄她许久,偏生愈哄愈哭……好似遇上了伤心事!”
“伤心事?”已抵后院院门,杜枕山若有所思后眼风一凛,将手一抬,“好了,我亲去问她!”
随将目光落向书房。
石榴树梢半掩书房花窗,影影幢幢的花窗内亮着灯。
映着杜鹃花的牛皮灯渗出红艳光芒,将双手环抱自己、在屋内走来踱去的宋梨花,照得分外孤寂。
【作者有话说】
给大家憋个大的
第131章 金蝉脱壳
走进院子, 立足石榴树下临靠着花窗,他冲着屋里那个仓皇身影轻唤:“宋梨花!”
楚昭宁霍地转首,于烛光里眺目出去,看到一张平静的脸, 和一动不动的素白身影, 若见初春的枝头绽开的一朵白玉兰, 无香自洁,却洁得分外清冷。
她舔了舔唇,嘴唇局促几抖,眼眸闪烁地唤了一声:“主君!”
杜枕山将她紧张无措的神情尽都看懂, 却不愿离她太近。
她已经是别人的人了,更曾数次婉转提醒他注意分寸,还已决然辞了蒙师……
“你找我……何事?”为她所诱, 他竟也舔了一舔干涩的唇, “可是, 又与那人吵架了?”
楚昭宁眼泪便又上涌, 深深吸了一口气后, 她从书房出来下了屋阶, 抵他身前后, 却一时不知从何处开口。
看着她满是血丝的泪眼, 杜枕山叹了一口气, 一挑嘴角笑了,酸涩着语气安慰:
“结为夫妻, 乃为几世修来的真缘, 是要携手走一辈子的。只不过,牙齿和舌头都有磕着的时候,更何况是两个人?吵架置气乃是常有的事, 何必哭成……”
不提还罢,他一提,楚昭宁当即泪如泉涌,提裙就往他脚下一跪。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也是没有法子了,给你府上引来了盯梢的人,他脾性暴躁,只怕还会给你家惹来祸事,对不起!”
还来不及反应,就见她伏首脚下频频叩首,杜枕山惊得脸上笑意一僵。
待反应过来,他慌忙弯腰挽她:“你这是做甚,快起来、起来!”
楚昭宁犟着不起,冲他流着泪接着道歉:“张、张翼虎就是秦王!我白日里等不到你,便往街上跑了好几回,根本甩不掉他的眼线,天明我就想办法离开,连累你了,对不起!”
她知道了?杜枕山眼眸震惊一张,冲她低声:“你快起来,此处说话不便,回屋里说。”
稍后,红光潋滟的书房内,二人据书案对坐。
楚昭宁捏袖拭着泪,心头掂量着杜枕山与琅琊王家之间的血仇,将如何发现张翼虎就是秦王的事,半吞半吐地讲了。
她若不说,委实没有法子了。
晏府外面的长街上,尽是秦王派来的明哨暗桩,她得给杜枕山提个醒。
那杀伐千里、战功赫赫、振臂一挥千军万马奔随的秦王,非是她眼前任人殴打不还手的“张翼虎”可比。
秦王对她有多在意,有多好,有多想与她白头偕老……唯她知晓!
一着不慎,杜晏两家就会因她被秦王恨上,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唯独没讲,她是宗正卿朱继礼的逃妾,已给杜枕山添了这巨大的麻烦,她再不敢过多扰他心烦。
杜枕山从怀里掏出张绣着红梅的素帕,近近递到她眼,冲她不解幽叹:“既知他是秦王,当知若是跟他会荣华富贵不绝,娘子……却为何要走?”
他亲眼见过宋娘子为了那厮,曾做到何种地步,实难理解她为何要走。
楚昭宁泪眼已是决堤,接过帕子捂住脸,背对了他强作笑声。
“他、他性子暴戾,言语又粗鄙得很,还动不动就上头上脸,幸亏被我发现他的身份,也幸亏我、我也没有多喜欢他。”
杜枕山将眼帘一垂……
没有多喜欢那厮,那她为何要哭成这样?
“我惜命,还不想死!若被皇后和琅琊王知道我的存在,我就、就再活不了!”
他将眼帘一抬,双手撑膝,复杂着眼神望着她轻颤的肩背。
此言倒是非虚,王皇后是什么性子,手段有多毒辣,他心里可比宋娘子清楚。
云阳县主与秦王的婚事已定,二人尚未大婚礼成,若被王皇后知晓秦王在外置有暗室……宋娘子断活不了!
毕竟秦王置的,也非是暗室。
若宋娘子提早诞下皇嗣,她又与秦王好得如胶似漆,其子往后大抵会,抢了云阳县主所生子嗣的储位——那就是琅琊王家的眼中钉了!
“我被他骗得好苦,险将真心尽付。发现后我气极了,纵他是天庭里的神仙,我又哪肯原谅?”
杜枕山吁出一口长气,一撑膝头起身,再不忍看她抽抽搐搐的背影。
他双手撑住花窗,将眼前红果压弯的石榴树梢,出神望住。
他又不是没见过,二人是如何痴缠……
她的真心,早就不在她的肚子了,又哪有恨意?
宋娘子频繁与云阳县主往来,当是知晓了一些天家门户里的事,更当知晓云阳县主与秦王的婚约……
大抵,她已知晓个中厉害,怕耽误李槿年的前途。
更怕,对他将与秦王之间深情说得太过,引起他的反感罢了!
只不过,局中人的处境和各方势力的权衡,他比宋娘子知道的更全,更广!
果然,他便听她接着又是痛斥、又是道歉。
“我是要做香药名师的,哪里受得了被他匿在暗处养着?再、再说,他骗我骗得甚苦,我愈想愈是恨他!”
“今日本说借口来你府上后,再找机会溜出长安,却被他派来的人盯得寸步难行……我便急了怕了,只能等着主君回来,给主君提个醒。”
“你知他脾性,一个不好就要打人……我明早就会离开,万不会连累你们。”
想说的话尽都说了,见他无甚反应,楚昭宁起身抵他背后,眼神歉疚万分。
“你放心,我会写封信留在你手里,往后他若找来闹事,就将我的信给他,他若看了,断不会再为难你。”
她只顾道歉,却未见这位凭窗出神的如玉君子,脸上已经绽开了一对浅漾梨涡,眼眸若染朝霞的春水。
杜枕山转回身来,缓缓负了手,笑盈盈问她:“所以娘子要走,且心意已决?”
因她连累,致晏杜两府人陷于危境,他却笑了?
楚昭宁一愕,轻轻颔首:“……嗯!”
他便又笑着问她:“既然娘子已知他是秦王,且他派了眼线盯梢娘子……那娘子可知,这些人都是有功夫在身的?又派了多少人过来盯梢?娘子打算用几条腿来跑过他们,又打算用什么手段,逃出他们的视线?”
本道府外街上,那数不可计的明桩暗哨是枢密院派来的阉宦,原是李槿年派来的人,他心头自是豁然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