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山高风大,诸人如此装扮,也能说得过去。
行礼装车一毕,她同杜枕山和其痴儿,登上队伍前头的豪华香车。
余车上人一毕,晏杜两家人浩浩荡荡出发,十多辆马车、犊车在长街之上,将队伍拉得老长老长。
行至半途,杜枕山的香车下来一个头戴帷帽的婢女,和一个头戴帷帽的仆丁。二人跑去糕点铺子买了一些点心回来,递回车内。
欲上车时,杜枕山的小痴儿犯了病,口中吱哇乱叫,冲着二仆挥着小拳头又打又骂,悍着不准二人上车,二仆只能换乘后面的犊车。
不过,对于盯梢楚昭宁的亲卫来说,他们目标只在杜枕山这辆香车,余人不在他们的注意范畴之内。
大王吩咐他们,务要盯紧娘子。
是以,当那辆掉尾的犊车何时脱了队,何时驶进了偏巷子,他们既不在意,更未察觉……
第132章 飞天纸鸢
暮秋初时, 菊花开尽,候鸟南飞。
杜枕山也正做着南飞的准备,只是京中商铺和家宅他万不能动,否则必会打草惊蛇。
只忙着转移账目, 派人走水路, 避着往来江南长安的那些漕帮, 挑捡无朝廷和朱桓背景的漕帮,往余杭输送藏在京中的巨财和珍宝。
暗处忙碌着,明面上他也照常受晋王和朱桓遣调,与朝中官员暗中交涉和勾连。
举家搬迁非一朝一夕能就, 快则月余,慢则数月。
好在他帮宋娘子甩开李槿年亲卫的监视后,她心头略安, 同意等着他的安排, 稍后离京。
李槿年对宋娘子, 不可谓不上心!
三日前, 他让身量面貌, 与他有六七分像的胞弟杜二, 代他去了终南山。再以一个, 身形与宋娘子相似的婢女替她。
是以, 未出长安城, 他与宋娘子就下了香车,带着宋娘子遁回了杏园坊。
只不过, 那日出城那一路, 经长平他们暗中估量之后,摸清楚李槿年,竟然派了将近百数的亲卫对宋娘子盯梢。
可就算李槿年派出百人千人来盯梢宋娘子, 又哪能难得倒他?
家里那伙人,会在终南山逗留将近半月,便能将那些亲卫拖在终南山半月,足够时间由他施展手段了。
只是,他手头事务太多太杂,红月卫和晏二又动身去了江南,他自然不会任栖池在终南山久留。
大抵三日后,栖池就会找机会提前从终南山悄然回来,去方家陈情,推迟婚事,再由栖池带着朝儿和宋娘子,先行一步去往余杭。
他却不能走。
他得留在京中处置后续事务,稳住朱桓和晋王的心,直到见证太子之位花落谁家,方能决后续去留和手段。
午时之后,他从马车上下来,头戴齐身长的羃篱,站在了西市口的饮子药铺前面。
饮子药铺四周,药香扑鼻依旧,拿碗捧盆买药的贫苦百姓,和蓬头垢面的流民,依旧排着长长的队伍。
他的这些家饮子药铺自打开张,就只取成本不获分利,无分文者可赊可欠,虽非免费却也从不催还。
非他计较,只为施药于救命和急需者,杜绝贪占相宜的市井小民。
入夜前的那餐粟米粥为布施贫贱,倒是从不收取分文。
此回离开,归期难定,他怕这些家饮子药铺难以为继……
他一望身后的晏长平,冲其一挥手,晏长平便将那笔备好的巨额飞钱私券,送进药铺内,送到刘郎中手中。
将近临冬,除了天寒地冻,京中往后必会缺粮缺药,饮子药铺的药与粥还得布施下去,那就让刘郎中往后全权负责。
为虎作伥五年余,京中这些家饮子药铺,是他向老天自赎恶罪的香案和香炉。
刘郎中送长平出来时,望他遥遥拱手,满脸不舍。
隔着羃篱素纱,望着在药铺操持五年之久的仁善良医,他竟然微微濡湿了眼眸,颔首回礼后,转身上了马车。
长平将马车驶向杏园坊。
于京中数处宅院来说,杏园坊最适合宋娘子暂避藏身,只他这三个日夜奔忙不休,今日始得空闲过来看她。
杏园坊内的住户,尽皆官贵巨贾,若有人想聚众闯坊闹事,还待多加掂量!
另外,他还待尽快将在杏园坊长久效力,不愿、或不能随去余杭的仆婢家丁,闲杂人等,予资遣散。
杏园坊是五进的院子,虽就他们兄弟三个,外加上一个幼子,府中仆婢家丁却很多,素来热闹。
三日前,他从杏园坊抽调了一些人丁,凑数赶去终南山,是以这处五进的院子,清静了许多。
杜府管事陈妈妈迎头与他一撞,赶紧叉手福礼:“主君来了?”
他便随口问:“该遣的,可都遣了?”
陈妈妈撵在他身后,为难道:“楚娘子不肯走。她昨天夜里跪在院中,冲着月亮哭得撕心裂肺。千里迢迢进京,为的就是进宫享福,现却沦落到,要只身返乡这个局面,我倒是能理解她。可她身上鞭伤未好,要不容她……”
杜枕山侧眸淡望陈妈妈:“进宫享福?她眼下还能活着,已是天大的福气。鞭伤未好就不肯走?我可不欠她什么。你就好生劝劝她,让她赶紧离开。”
陈妈妈尴尬一笑:“人家也没说要赖着不走。主君予她有救命之恩,她是想面见主君一回,向主君亲口道谢。”
杜枕山吁出一口长气:“免了,无需她谢!长安非是福地,让她赶紧离开长安吧。”
陈妈妈便停了跟随,叹气道:“我就再去劝她一回。”
杜枕山忽地眼眸一滞,止步转身问:“对了,我说让她不得与宋娘子碰面,这几日你们可有做到?”
陈妈妈赶紧颔首:“宋娘子住在临江院,三个日夜不曾出门。楚娘子身上鞭伤未好,动辄生疼,也不怎么出门活动,二人不曾碰面。”
“那就好。”杜枕山点头,将手轻轻一挥,“去吧!”
这个楚昭玉,是皇帝为晋王选的良家子,晋王行恶时又为宋娘子所见……他万不愿宋梨花,窥得他背后一二不堪!
他是宋梨花心头的济世善人,如玉君子……那就在她面前做一辈子这样的人!
走近临江院的月洞门里,见院中仅有两个婢女守在宋娘子屋外,两个婢女见他来了,待欲福身开口,他抬手虚虚一压。
走近后,他冲二女朝屋门一扬下颔,两位婢女领悟冲他点头……宋娘子就在屋里。
他轻一挥手,二女退下后,便抵近屋门,将门扇轻轻推开。
江风比人快,最会钻空子,急急越过他的身子冲进屋内,拂飞积地铺床的纸张,腾空纷飞的素色信笺,舞若深冬里的大雪。
他眉眼一惊,伸手接住一张信笺,扫目一看,上用血色书着潦草的字迹。
“我不会想你,也不许你想我,我不会念你,也不许你念我,万莫伤害杜晏两家,否则我定死给你看……”
又两张信笺落到他脚下,凌乱写着:“我不想你,我真的不想你,半点也不想你……”
他痛然抬眸,望向临窗而坐的宋娘子。
宋娘子着素色中衣,披散着发丝,染满墨迹的左手握着笔,却拿血淋淋的右手食指在素笺上飞龙走凤,纤薄的肩背簌簌颤抖。
他又一望手中信笺上的血色,眼眸暴然一张,冲那背影寒斥:“宋梨花,你在做甚——”
楚昭宁惊得身子一抖,蓦地扭回头来。
见是他来,她血丝满布的眼眸里立时浮出慌张,无措起身面对他时,将淌血的手指飞快藏到背后。
“主君不是说,要我写一封信留给他,免他去你药铺商铺纠缠闹事。只我、我没读过几日书,总、总是写不好,浪费了这许多信纸……”
她惨白着脸色,冲他笑得很是尴尬,又慌神蹲身,手忙脚乱收拾散在地上的信笺。
“对不住了,竟将这屋子弄成这个样子,我马上收拾。”
杜枕山踩着满地的信笺快走几步,一把擒住她那只淌血的右手,冲她惊愕上望的眼睛哑声:“起来!”
稍后,婢女们收捡好屋子,他轻轻为她上药,为她包缠割伤的手指,包缠割伤的腕子。
“写信而已,何必将自己割成这个样子?”
“他那人凶得很,就是要写血、血书,才能将他吓住。”
“若是想他,那就想吧,何必作践自己?我也想念云娘,思念至今未绝,你不必欺骗自己。”
“我、我真不想他,你万要信我!就是写信时,脑子里总有乱七八糟的声音吵我,我便、我便急了,就想出这么个,既能集中精力、又能将他吓住的馊主意。”
“取血写信,你不是血肉之躯吗?不会疼的吗?”
“不疼,真的不疼,这法子倒挺好使,每割一回,脑子就清醒一回,真的!”
楚昭宁惨白着脸冲他讪笑,浮肿且满是血丝的眼眸里,是急切的自证。
缠好手指后,他又将金创药粉,细细洒到她腕间深切的伤口里,一个抬眸,瞧见她两道远山眉痛苦蹙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