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冠树下,楚昭宁拿着帕子,正拭着晏靖朝额头闹出来的毛汗,闻言脸色怔住,看小儿的眼神亦惊亦憾。
“晏靖朝,你是何时能说长句子了?”
“前前月就会说了,只不敢说,怕爹爹将娘亲先生放走了!”
楚昭宁气急败坏揪住他的小脸,凑近他问:“除了这个,原你知晓非我所生?原你、原你知晓……我并非是你的母亲?”
“见娘亲先生那日就知道了,只我说不出来。后被爹爹打骂了好几回,愈发知晓。求娘亲先生同爹爹,好歹先将生我一回罢,只有这样,娘亲先生才真能是朝儿的娘亲。”
闻听他前话,楚昭宁激动得眼眶发热。
再听他后话,她哭笑不得,揪着他的脸笑问:“你倒说说看,你这么大个人了,倒叫我如何生你一回?”
晏靖朝偎在她怀里,冲她仰眸认真道:“嬷嬷们说,娃娃是爹娘圆房之后,从床底下冒出来的。娘亲先生与爹爹大婚那日,容我在喜床下面睡一宿,等娘亲先生同爹爹圆了房,天明我就能出生了!”
楚昭宁听得脸耳滚烫,赶紧捂住他的嘴羞斥:“毛头小子,尽打胡乱说!”
看着小儿被骂懵的小眉小眼,她便敛了笑意,认真道:“不必将你生上一回,将‘先生’二字免了,叫我娘亲就是,往后我们真就是一家人了!”
晏靖朝却紧紧抿着嘴看她,并未叫她娘亲。
直将她看得自己红了眼,眼中盈满泪,再忍不住,方才冲她仰着小脸闭着眼,张开嘴巴“哇哇”大哭起来。
楚昭宁手足无措地将其搂入怀里,抚着小儿后背,作戏谑笑声:“这么大个小子了,却还哭鼻子,娘亲真要笑话你了!”
看着在楚昭宁怀里大哭的儿子,杜枕山眼眸泛红,继而濡湿。
原来,儿子一直知晓云娘“走了”,却不肯承认。
原来,儿子一直知晓楚娘子非是云娘,却同他一般,死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填补心头莫大的漏洞和伤痛。
竟然,儿子还早就能说完整句子,却不肯表露,唯怕他将楚娘子放走……
“一家人,也得吃饭呐!”他提气一口,朗笑着跨进院门,“晏靖朝,这回你是真有娘亲了,恭喜你啊!
“不赶紧叫娘亲,却偏偏赖哭,没出息!”他红眼笑骂,走近后,伸手将儿子大哭的小嘴一捂,“莫哭了,将来就算是天崩地裂,爹爹也不会将娘亲放走。”
晏靖朝立时闭嘴,伸手勾住楚昭宁的颈子,凑近泪脸小声唤她:“娘亲、娘亲、娘亲……”
这一唤,唤得楚昭宁身上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也涨红了脸皮。
往昔虽闻晏靖朝叫她娘亲,她心头知晓那是假的,这一回一连串“娘亲”入耳,却句句都是真的。
往后,二十年岁的她,真就有个七岁大、贴心巴肝的儿子了!
她借着给晏靖朝抹泪,缓解心头尴尬,笑道:“叫娘亲的日子还长着呢,快收声,先吃食了。”
杜枕山给她和儿子夹菜频频,还自若地道:“快过冬了,京中贫苦百姓和流民却缺衣少食,所以大婚那日,我想将他们请来障车闹喜,借此机会给他们散散财,也能给我们大婚添添热劲儿。”
楚昭宁一愣抬起头,眼眸亮晶晶地望他:“这也能想到贫苦百姓……就依了你罢。”
杜枕山也目光熠熠回看她,“我请了京兆尹赴宴,他会派府卒过来帮忙盯着,届时你在婚车上就算被人拦被人闹,你也无须害怕。”
“京兆尹?”楚昭宁眉眼震惊,“你与京兆尹有交情?”
杜枕山送菜入口,随意地道:“往年京中缺粮,我又做着江南粮米营生,京兆尹便找到我,托我从江南运了好几回粮米入京解困。遇你那日,我与杜二刚从江南押运十万石粮米抵京。”
又抬眸将她一望,笑道:“朝廷与西蕃打了五年仗,穷得丁当响,我便只收成本,分文未赚,漕运费用也是自己添的。”
楚昭宁亮晶晶的眼眸里盈满了景仰,看着他嗫嚅小声:“如斯君子,我如何配得?”
杜枕山给她布了一箸鹿脯,笑吟吟望她。
“如斯君子,若无娘子舍命相救,眼下哪还能与娘子对坐吃食?对了,大婚那夜,我会向在杏园坊闹喜的百姓发放钱粮,也会在杏园坊大办百戏与民同乐。只不过花费不小,娘子就莫要抠门骂我了!”
楚昭宁垂眸羞笑:“家是你立的,财是你赚的,我这人也是你救的,哪有资格置喙你的安排?再说积善之家方有余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高兴什么?”杜枕山握箸在手,笑着拿眼觑她,明知故问,“高兴我败家,还是高兴我给你办的这场婚典,足够盛大?”
“高兴、高兴命好……得遇良人。”
楚昭宁慌忙往嘴里塞了一箸菜,含含糊糊应他后,涨红了脸,又借着给身畔的晏靖朝擦嘴不看他。
怕使她愈发窘迫,他便再不言语,眼中却浮满情难自禁的喜色。
食罢,乘香车送母子二人进了晏府后院,他返回前院花厅内,叫来晏长平问:“喜榜可已备好?京兆府何时派府卒过来?”
晏长平颔首道:“喜榜已经写好,落的是‘宋梨花’的名讳,秦王那些亲卫就在府门外的大街上,当能看到。府卒半个时辰之后就到。”
“那就半个时辰后,再放喜榜,京兆府派了多少人过来?”
“罗文柏现派一百人丁看护晏府,定叫秦王的那些亲卫不敢闹事。大婚那日,罗文柏才方便借口朝官众多加派人手,会增至两百人丁,加上晋王和令公给的箭手和武卒,再算上家里人,合共能有五百人丁。”
“叫人送喜帖时,万莫将喜帖误送到令公手下那帮人的府上,免得被参加婚典的清流官员警觉识破。”
“主君放心,我本说带着几家执事亲自送帖,杜二公子却说他要亲自去送,一能让那些清流买杜家面子,二也能仔细一些,不出纰漏。”
“清流?未接我贿赂之前,他们还算得上清流,收了我的贿赂,还算哪门子清流!”
杜枕山负手冷笑,转身朝花厅外面走去。
“你看好家里,仔细秦王的人闯府闹事。另外,让娘子万莫踏出家门一步,我去晋王府一趟……”
他的香车离开晏府不久,一队京兆府派来的府卒便列着队,一路吆喝着直奔晏府门外排开,威风凛凛地开始值警。
紧接着,晏家两张硕大喜榜,被晏家仆奴搬出府门,一左一右,大剌剌摆在府卒队列之前。
一张喜榜为,刑部尚书嫁女予杜二郎之喜。
另一张喜榜,则为“晏家杜郎”续弦娶妻之喜,榜上新娘名讳赫然为“宋梨花”。
两张喜榜硕高硕大,字字句句一清二楚,更有晏家老管事带着一队手提喜篮的家仆,笑盈盈冲着人来人往的长街高声宣喜。
“诸位乡亲父老,左邻右舍,陌路旅客,萍水君子……我杜府两对新人将于丁巳日大婚,届时会大兴盛典,诚邀请诸位惠顾……”
一席情绪高昂的邀请之言还未说完,深谙晏杜两府人品行的百姓,早就围聚了过来。
闻听大喜那日,参与障车闹喜、再随护喜车去到杏园坊后,除了能吃喝玩乐,更有钱拿,立时闹哄哄笑着吵嚷开来。
薛顺和谢安混在百姓之中,认真啃读喜榜一毕,又望向喜榜后面一字排开的百数府卒,煞白了脸。
拼死拼活从百姓堆中挤出后,二人钻进不远处的暗巷里吵了起来。
薛顺走来踱去,将手乱挥怒骂:“她在发什么羊癫疯?大王临走前,还同大王亲亲我我、恩恩爱爱,去了一趟终南山,回来就要嫁给杜枕山?最毒妇人心,最毒妇人心!”
谢安背倚巷墙,时不时朝巷外打望,低斥道:“你嚎什么嚎,小声着些,万莫被京兆府的人听去了。”
“我们百十号人,连个女人都看不住,听就听去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薛顺朝墙砸了一拳,抱拳疼得龇牙咧嘴。
“我觉得,这桩婚事出得蹊跷啊!”谢安从晏府门口收回目光,拧眉苦思,“个中怕是有什么厉害罢?”
又霍地将眼眸一张,睨向薛顺狐疑道:“你可记得大王走时,说怕是娘子察觉他的身份了,所以才派我们盯梢娘子。会否真是娘子发现了,想要从大王手里脱身,求救于杜枕山,那厮方才搬人过来撑腰?”
薛顺听得忘了神,将另一只拳头“砰”地一声咂向巷墙,却疼得立时抱拳跳脚。
大骂道:“大王在她面前卑微如尘,低贱如狗,恨不能将心剖出来送她手里。若真如此,她真是良心被狗吃了!敢躲在晏府不出来?索性夜里将她偷出来,替大王好好揍上一顿。”
“不可!若她果真一意孤行,且那杜枕山觊觎她已久,二人定还有后手备着。”
谢安凝眉略思,将手一按。
“指不定早就在府里设陷,就为逮了我们抓去京兆府,将事态闹大,彻底与大王撇清关系。若真如此,会毁了大王与县主的婚事,还会陷大王于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