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233)

  “我要报仇!我就是要拿他王家的刀,斩他王家的根,我要让王家灭门绝户!”

  “经这一场风波……”李槿年收声哽咽之后痛难自抑,流泪满地失力跪地,“我、我已经报不了仇!”

  天家门户里的秘辛,江奔海流般地涌来,楚昭宁听得脸色煞白,半晌回不过神。

  李槿年倏地转身一跪,冲屋门外大哭着疯狂叩头。

  “对不起阿母,我累了,我真的好累,我放弃了,求求你原谅我,原谅我吧!”

  他话说得太密,楚昭宁难辨真假。

  可他这撕心裂肺的哭声,和满脸满眼的伤痛,却都是真的。

  她哭着走近他,弯腰将这哭到浑身颤抖的人,轻轻挽住:“别哭了,你快起来,起来啊……”

  李槿年抬起头,抓住她的手,冲她说得泣不成声。

  “你说得对,我本就胸无大志,我不想做太子也不想做皇帝,更不曾想过要守江山顾百姓。”

  “未遇你时,我就是个杀人阎罗,不识活人滋味,阿母‘走’后,我活得愈发没滋没味,可我复又遇你……”

  “那回我说放了你,你却又哭又求,我也爱你啊,你让我怎么舍得放手?”

  “你不要再说了!”楚昭宁挣开他的手,转身背对他捂脸轻泣,“我再说一回,我是杜郎明媒正娶的续弦妻,我与他才是一家人。”

  她之所以陪李槿年回来,是为将那些杀人如麻的陌刀兵引开。

  拖了这么久时间,京兆府和那些朝官应当已经行动了,杜家也能安稳了。

  杜府那么多死去的人,和他这槊槊见血的凌厉、将杜郎一槊定在墙上的凶戾,还有府外街上那满地的尸骸……都让她回不了头!

  以前,她只道他一怒就会打人,却远远不止。

  他是一怒就要杀人,还会杀得血流成河,横尸遍地。

  一切因她而起,她负着满心罪孽,若是乖乖回他身边……让她情何以堪?

  又以何颜面对那些死了的人,还有尊她、怜她、护她、爱她的杜枕山?

  李槿年泪眼一僵,膝行一步抱住她的腿,冲她慌声泣求。

  “花花,我除了饱读诗书,更还遍览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我也能做出儒雅的模样。”

  “我原本也是肤白如玉,可在西蕃晒了五年日头,脸上的皮褪了一层又一层,就变黑了。若是闲上个一年半载,大抵就能变白回来。”

  “你嫌我臭,往后我们做香药行当,我衣帽鞋鞋袜全都熏香,也会见天口含鸡舌香……”

  楚昭宁拿手连连抹着眼泪,头也未回地打断他:“做了错事,就要承担后果。你闯下大祸,却一味同我在此说女儿情长,我没这个心情,也没这个耐性。我心头挂着杜家,也惦记着祸事如何收场。”

  “你等着,我这就进宫!”李槿年一抹眼泪起身,“是我御下不严,后果我会一力承担。除了削爵罢职求为平民,也会向陛下坦陈我已娶妻,我拼死也会将婚约取消。”

  楚昭宁痛心几喘,忍无可忍,转身冲他泣吼:“你可是聋了?我说了几百回,我与杜枕山已为夫妻,我不可能回头!”

  李槿年错愕一霎,置若未闻,泪涟涟朝她伸手:“我写给你的将婚书何在,拿来!”

  楚昭宁气怒交加:“没有婚书,我早就将它烧了!”

  李槿年眼眸怒然一张,又煞白着脸点头一笑:“无碍,有你写给我的婚书,也够了。”

  他起身才跨出屋门,楚昭宁就昂高下巴,冲着他的背影高声:“我乃益州楚玉香坊、楚家奸生女……名叫楚昭宁!”

  李槿年脚下一滞,又蓦地转身看她,亦怒亦惊。

  她走近他,流着眼泪,狠着心肠定声:“嫁娶人为张翼虎和宋梨花,可是这世上并无张翼虎,亦无宋梨花,婚书……作不得数!”

  看懂她眼中的决绝,李槿年胸口剧烈起伏,哆嗦着嘴唇艰问:“我什么都没有了……连你也不要我?”

  “我要不起你!如县主所言,大王在宫中苦学勤练十余载,文韬武略俱全,当安江山定社稷,为民造福,不应耽于私闺逸乐,缅于儿女情长……大王立不世伟功,当能将功赎罪,万万妥善处理。”

  “我也不配要你!我生而善妒,不容别室,无才无德,只合做个锦衣玉食的商人妇。我喜欢杜枕山,敬他爱他。他死我埋,他伤我救,他活……我会与他白头偕老。”

  愈说愈哽咽,她大哭着提裙跪下,冲他伏首一叩。

  “求大王高抬贵手,放民妇与郎君相见!”

  李槿年绝望着眼眸,踉跄后退数步,一个转身甩飞两粒滚烫的眼泪,迎面撞上端着碗碟过来的仆妇。

  三个仆妇慌神一避,小声支应:“大王,饭菜已好。”

  “不吃了!”他扬手打翻仆妇手中的托盘,于碗碟“稀里哗啦”的坠声中暴吼,“本王要进宫,你们看好她——”

  才冲到前院,院门已被雷鸣般地擂响。

  “大王、大王,京兆府尹、御史台左右巡使,带着左右金吾卫和羽林军来了,数千人将怀仁坊围了!”

  他取开门闩,大步出去,立时被覃原他们围住。

  “大王,眼下这情形如何是好?”

  “何砚秋他们嘴脏,骂得左右巡使跳脚,直叫羽林军放箭射杀他们。”

  “大王,若是再不打开坊门,他们就要强行破门了。”

  “你们将娘子护好,任人不得放进院来。本王进宫面圣,一切等本王回来再说,牵我马来。”

  待谢安将马牵来,他一个跃身上马,一夹马腹朝坊门驰去。

  “就不开门,气死你们这伙王八蛋,爷爷们在西蕃何样的恶獠没见过,吓唬谁呢?”

  “元帅正同小娘子畅快着呢,你们进来做甚?等我家元帅耍累了,自然就会放你们进来。”

  人尚远,骂声已近。

  李槿年一抬头,见坊门左右二墙搭着长梯,陌刀营的将士们往上不停攀挤,只为露头朝坊外骂上几句。

  “闭嘴——”他暴喝,“休得无礼——”

  何砚秋于梯顶一个回头,见元帅骑着白马流星一般驰近,便纵身一跃跳下长梯,就地一滚爬起身朝他跑来。

  “元帅,外头人多,兄弟们护着你杀将出去。”

  他将缰绳一勒,白马昂头转圈急急停下。

  “将坊门打开,放本王出去,你们留下守着,任人不得放行。万事等本王回来再说。”

  何砚秋一怔,伸手去牵缰绳,急道:“元帅一出去,立时会被他们逮了。”

  “陌刀拿来,想要逮我,除非我为死尸一具。”李槿年朝他伸手,冷笑连连,“再说皇帝老儿,只怕比谁都还想见我!”

  何砚秋将陌刀递来,又赶紧爬上长梯冲坊外人吼:“元帅要进宫面圣,都给我家元帅闪开道来,若敢动他,小心爷爷们利箭无眼。”

  李槿年横刀搁于马背,纵马抵门,将士们将坊门让开。

  坊门缓缓打开,坊外冲天照烧的火把红光便涌了进来,若非繁星满天,长街如处白昼。

  旗幡招展,银枪寒甲,阵型压城欲摧的羽林军、左右金吾卫,一眼望不到头。

  坊门就近处,京兆尹罗文柏身边,一左一右站着位脸色铁青的官员。

  见他纵马踏踏出来,罗文柏将眉一挑,立时上前拱手:“臣罗文柏,参见大王。还望大王下令……”

  话未说完,李槿年的陌刀“嗖”地一声,闪电般劈到罗文柏鼻尖之前。

  他冲此官寒眸凛声:“所有罪责,本王一力承担,这就进宫领罪。在本王回来之前,你们不得强行破门,否则本王的这些陌刀兵,会见一个杀一个!”

  寒刃生凉,且刹那咫尺于眼前。

  纵罗文柏由来心稳,话还没说完一句,刀锋立至,也骇得心跳漏了一拍。

  一口气吊回后,罗文柏垂眸一笑,抬眸拱手:“臣……听令就是。”

  又转身冲后面猛一挥手:“给大王闪开道来,让大王进宫!”

  除了怀仁坊被围得水泄不通,刑部尚书方邑尘也已持墨敕鱼符,率官员进宫面圣,想必已闹成了一团。

  天罗地网已铺,就等他眼前这只凶悍的猎物,去自投罗网了。

  第142章 惑乱君心

  乾元皇帝李明宇靸着鞋, 披着云纹披袍,披头散发在甘露殿内暴躁游走,焦枯的脸上满是慌乱。

  夜里,他才沐浴上榻眼还未阖, 閤门使便进殿急奏, 说秦王李槿年率陌刀营闯进杏园坊, 强闯正举婚典的杜府伤人,其后强掳杜家一位新妇策马离去。

  李槿年本已前往益州缉匪,此日该当抵达乌蒙边境……为何却折返长安掳人新妇?

  “陛下,陛下, 萧院使回来了。”

  冯喜手提袍子一溜小跑进来,身后跟着同样脚步匆匆的萧无念。

  李明宇当即冲了上去:“打探到了?此獠可是真回来了?”

  萧无念跑得白净的脸上满是毛汗,来不及擦便拱手回禀:“奴尚未得见大王。不过, 调兵者为陌刀营军使何砚秋, 其人是持大王帅印下的命令, 带去的人数不详。至于掳人新妇者, 据杜府道贺官员口述……确为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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