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向秦王表明,与秦王余生再无纠葛。
县主性善心慈,一向待她亲如姐妹,定会原谅秦王……
“吱呀”一声院门打开,横刀尖刃也定“嗖”地一声,定在她鼻尖一粒米之距。
王裕英惨白着脸,手持横刀指着她,戾笑着叹息:“楚昭宁,我等你许久了,他将你藏得真好啊!”
薛顺谢安慌了,扑来阻止:“县主不可伤人!”
“何人敢进?”陈氏将身子一横,挡下二人,又略一侧头暴喝,“快进去将她杀了!”
楚昭宁惊得眼眸一张,僵身立住。
她将目光从刀尖移向县主的脸,见县主眼眸猩红,面现戾态……旧疾犯了?
王裕英失魂落魄地笑着,落下的刀尖轻轻抵上她的胸口,缓步逼她退回院中。
院中三个仆妇,见她被华衣女子拿刀顶着,六神无主地尖叫着朝后院逃遁。
楚昭宁缓步后退,强作镇静软声解释:“求县主容禀……”
“好生小巧的一套院子呢!”王裕英转眸四顾打断她,连声赞叹,“种有木槿花、植有石榴树,它们都是新栽的吧?看来他是想在此院落地生根,还想与你多子多福呢!”
“县主容禀,我已嫁作他人,与大王已恩断义绝,县主……”
“他给你煮炊的伙房,当就在此吧?他会哪些菜式,滋味如何?”
“大王乃为意气之举,他已后悔今夜举动,已连夜进宫向陛下请罪,县主……”
“对了,他和你的那只丫丫呢,被你们养在何处?”
“县主,”楚昭宁软身一跪,泣叩于雪亮的横刀之下,“大王心头爱慕县主,民妇不过是大王面前的过眼云烟……”
王裕英痴怔抬眸,借着粉白的天色,望向后院那株树冠高耸的老梨树,又将目光落向脚下伏地的身子。
“它就是蜜梨树吧,还挂着这么多果子呢,他尝着甜吗?”
楚昭宁泣不成声:“求县主发发慈悲,原谅大王,大王已悔……”
“何能不甜!若是不甜,他岂会赶在赐婚之前与你立婚书,与你圆房?若是不甜,又怎会兴师动众抢你回来,连夜进宫面圣,求天子赐你给他?”
王裕英将刀一横,用横着的刀刃挑起她的下巴,握刀的手剧烈颤抖,说话的嘴唇也抖个不休。
“昭宁,我手里的这把刀,也想尝上一尝你的滋味……可好?”
楚昭宁绝望上眺县主疯戾的脸,泪眼大睁,再也不发一言。
于一个犯了狂症、癔症的人面前,千言万语不过拂耳之风,听不进脑子里半句。
她一叹,将泪眼一闭,疲惫柔声:“民妇这条命,是县主救的。县主若是想要,那就拿去吧!”
在院门口张望的薛顺谢安,见势不妙,暴手推倒琅琊王妃冲过院来。
“县主住手,休伤娘子,住手——”
陈氏疯了般爬起身,大骂着追来:“狂獠,安敢犯我?”
姚女官也已瞧见院中情形,惊声尖叫:“县主,不要——”
“都别动!”
王裕英偌大的杏眼痛楚一敛,将刃尖刺入楚昭宁胸口,刺破了衣裳便再未用力,冲她哭得身子颤抖。
“昭宁,你让我这个未来王妃、让我这个未来皇后怎么办?我好想杀你啊,真的好想杀你……”
楚昭宁启开泪眼,冲县主泣声:“大王与县主同样心怀百姓,同样在意江山社稷,大王也万分景仰县主胸怀和仁德。与民妇不过是镜中月、水中花……”
“他不顾有婚约在身,不顾身败名裂,宁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抢回你来……你却对我说镜花水月?那我就将你的脑袋送给他,让他这镜花水月彻底破了——”
王裕英尖声大笑,将刀扬起,暴戾着眼眸向她颈间砍下。
薛顺谢安带着亲卫们疯狂扑来,连路咆哮:“县主不可——”
楚昭宁猝然将眼眸阖上,却听得“当”地一声响动,又闻县主失声咆哮:“谁敢伤我?”
随之,院门口乱糟糟的脚步声和厉喝声响起,“住手!枢密院奉圣旨拿人,谁敢轻举妄动?”
几十个枢密使,由覃原领着疾奔入院,立时将院中人尽皆围了。
萧无念满脸惊恐地站在院门口,见袖箭振飞了县主的刀,这才放下射出袖箭的胳膊。
饶他素来淡定,也被眼前的惊险骇得心跳如雷,若是晚到半步,这个楚娘子当即没命!
随在后面跑进院来的,是罗文柏带着的羽林军和金吾卫。
巷子本窄,容不下太多人,落在后头的琅琊王府的那些亲兵,被阻在巷子外面寸步难近。
琅琊王妃扑去捡刀,却被枢密院使扭住了胳膊,挣扎着破口大骂:“我乃琅琊王妃!你们竟敢犯我王家,都不想活了?”
王裕英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又望向惊慌四顾的楚昭宁,嘴角扯开一抹淡笑:“昭宁,他帮你搬救兵来了,你可欢喜?”
楚昭宁收回目光,噙泪上眺县主。
纵她口中连千言万语,也不过是将眼一阖,萎身坐到自己的后脚跟上。
满院子的人,人皆显贵,她却是一粒微尘。
一粒想死不能、想活不易的微尘……半点不由她!
萧无念抵近她,冲她弯腰伸手:“你叫楚昭宁?快起来罢,随我们进宫面圣去。”
手却被追来罗文柏轻轻推开,又被罗文柏横身拦在面住,冲他淡声道:“萧院使,此为杜家新妇,她并无罪案在身,反为苦主。院使若想带她进宫,本官再说一次,此举既不合理,也不合法!”
“京兆府又如何?还能大得过圣旨皇命?”
“说起办案条陈,纵她要配合查案,也当由京兆府接手,院使越矩了。”
琅琊王妃气急,连声咆哮:“我可不管什么枢密院、京兆府,你们若敢让她活着走出这道门,一待琅琊王回京,定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萧无念转脚戏谑一看王妃,又一看堵在他面前的京兆尹,将两手一摊,坦然道:“天子有令,大家又各有诉求,我这小小阉宦,还真是谁都得罪不起。要不就一起进宫听听陛下怎么说,可好?”
罗文柏将眼帘一垂,思虑须臾,抬眸向萧无念拱手:“那本官……就跟萧院使做个伴儿了!”
萧无念颔首一笑,又望向琅琊王妃:“王妃你看?要不同行?”
王裕英霍地转身朝院门疾行,尖声厉啸:“我要进宫面见皇后!”
陈氏眼眸一亮,挣脱手向县主追去:“你们也配?我要陪女儿进宫面陈皇后!”
罗文柏一个转身,望向萎坐在地,一声不吭的杜家新妇。
眼眸一闪后,他朝楚昭宁弯腰伸手:“闻说杜家一直待娘子不薄,杜枕山对娘子更是贴心巴肝。他前头被大王重伤昏厥,眼下生死未卜……这可是进宫面见天子,娘子万万小心说话,切莫让夫家处境雪上加霜,伤人又伤心!”
这一夜,楚昭宁被变故闹得满心麻木,神魂俱疲。
闻听提到杜枕山,她眼前跳出被大王带离之前,杜枕山抬头看她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满是绝望、痛苦、不甘,还有如江似海般翻腾的恨意!
她痛心抬起眼帘,泪如泉涌,望向这个向她以眼色示警、满脸担忧的京兆尹。
随后,她浑浑噩噩站起身,被人前呼后拥,簇拥出院子。
走到巷内尽头时,她一个停步回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仅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便扭回了脸,头也不回地朝前走。
天已大白,满街是人。
除了她辨不清来处的兵卒官吏,还有被夜里的喧闹,早早惊醒的满街百姓。
夜里陌刀营千余人,堵了坊门两个时辰,更有数千人,在坊门外扬声缉拿,是以夜里的杜家惨案,以及凶手和祸首早已在坊间传开。
打听过消息的百姓,看她的眼光满是嫌恶,向她指指点点,骂骂咧咧。
“原秦王抢的就是她,果真是个妖女!”
“走个道都能一步三摇,媚态横生……狐狸精一个!”
“哟,竟然还有脸笑,只怕心头正得意着呢!”
楚昭宁披散着及腰长发,拖着曳地的翠色翟衣,一路走得踉踉跄跄,走得失魂落魄。
她脸上的妆容早已被李槿年擦得干干净净,露着一张俏比芙蓉的素脸,空洞着一双无神的眼眸,嘴角却噙着自嘲的淡笑。
她一个区区商户女,本只求更名改姓后匿身京华,重活一世……
却何其有幸,被闹喜障车的百姓看了一遭,贺喜声声,夸她是这世间最幸福的新娘子;眼下又被身周这些百姓看了一遭,却是讨伐和斥责声,骂她是妖女、狐狸精!
她一个小小香药女师,本只想开一家香坊,找个世上最好的郎子生一双儿女,偏安一隅,悄然幸福着自己的幸福……
却何其有幸,被那个“世间最好的郎子”,将她的名头宣扬得满京皆知,风头无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