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25)

  他瘸着腿挪去鸡窝,伏身撅腚,探手入内,摸到一只正在窝里下蛋的母鸡,以及母鸡身下温热的鸡子。

  他一喜,一对浓墨刀眉立时飞高。

  窝里的母鸡扇着肢膀尖声厉鸣,鸡嘴频啄,狠命叨他偷蛋的手,无奈身下的鸡子依旧被他捏走。

  “早先就喂过你们,叫什么,吵什么?吵我午睡不得安生。”

  忽地,院子正屋的帘子一掀,一苍头老叟柱杖跨出门槛,眯着昏花的老眼一看,觑见鸡窝前撅着个硕大的腚。

  老丈身子一震,一愣后须眉暴张,举起竹杖跌跌撞撞撵来:“偷我鸡子?何来的毛贼?看我不打死你?”

  他吓得一个哆嗦,扭回沾着鸡毛的脸一看老丈,闪电般缩回沾上鸡屎的手,捏着两枚鸡子揣入怀里,爬起身撒腿就跑。

  虽他腿瘸,老丈腿脚比他还瘸,尚未撵近,他双手一撑篱笆,翻身跃出。

  只此回他急着脱身,手下未管轻重,将那裹着黄泥的竹篱笆按倒一片,栽倒在地,看得身后的老丈破口大骂。

  “你个遭瘟的畜生,偷我鸡子便偷了,你还毁我院墙?”

  他连爬带滚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回桃花树下,背起昏沉沉的宋梨花撒腿就跑——平生从未这般刺激过,远胜他在西蕃带着兵将夜里袭营。

  一气奔出村庄一里地,他竟跑得忘了伤口疼痛。

  停步回首,见那小村已湮没于青柏之后,方将宋梨花背离山径,放她靠在道旁一块大石后。

  他抬袖抹了一把满额的汗,伸手入怀,却刀眉一拧,摸到满手黏稠——他翻墙落地时,竟鲁莽地砸碎了一枚鸡子。

  看着指头清莹莹欲滴的蛋液,他伸舌将沾了蛋液的手指,一根根舔食一净一一他体力消耗太甚,余路还长,浪费不得。

  忽觉口中咸腥混着一股苦涩味,他咂了咂嘴,方知一不留神,竟连沾指的鸡屎也舔食一净!

  苦笑着,他将那枚完好的鸡子,大力晃手将鸡液摇散,小心翼翼在石头磕开一个小洞,轻轻捏开楚昭宁牙关,将鸡液尽皆滴入楚昭宁口中。

  蛋液一尽,也听得宋梨花喉间频作咽声,他看着她潮红的脸,目光甚为欣慰。

  生鸡子能补气益血,也能消减高热,正合宋梨花服用,只他仅余这一枚。

  未料楚昭宁被口中腥气熏醒,睁开眼睛,胸腹几番起伏,张嘴欲呕。

  他眼急手快地将她嘴死死捂紧,蹙眉命令:“不许吐!”

  她虚弱挣扎几番,到喉的呕意散去,气息由急喘转为平息,他才收手,又拿粗粝的手指柔柔揩她嘴角沾着的蛋液。

  “鸡子偷得不易,可不许你浪费!”

  “张黑虎,咳咳咳,还钱,”她连咳带喘,红着眼圈瞪着他,“……还钱!”

  他轻轻一拧她的脸,温柔着眼神冲她连连应承:“还还还!等出了剑门关到了汉中,我给你搬来金山银山。”

  眼下紧要的不是还她的钱,而是赶紧上路,尽快赶到下一个城邑。

  若运气好,许能给她求个郎中,将她这寒症治上一治。

  他弯下腰,不由分说将宋梨花负到背上,拔腿接着赶路。

  宋梨花两只纤细的胳膊,在他胸前软绵绵晃荡,她在他耳畔剧烈咳嗽,还连咳带喘地骂人。

  “汉中、汉中,汉中有你家祖坟在啊?还金山银山,咳咳,你家祖宗从坟里爬出来给你送纸钱还债?”

  “打从遇到你这个扫把星,我没有一日顺心,尽被你拖累……咳咳咳!”

  “大抵上一辈子,咳咳,我杀了你全家,所以今生你才找我讨债。”

  “好想掐……咳咳咳……我好想、好想掐死你!”

  他喘息着疾行,松快地哄她:“花花别骂了,乖啊,留口气,好生撑着!”

  第21章 求医乞食

  楚昭宁被耳边的嘈杂声惊醒,昏沉沉睁开眼睛,炽白的光晃得她眼前黑晕泛飞。眼珠转动时,牵动了眼珠后面两根筋,扯得她头痛欲裂。

  阖目适应须臾,又才睁眼四顾。

  眼前当是一座小镇,她靠着一株千年古柏树坐着,身周还或躺或坐着,许多衣衫褴褛的流民。

  打从逃出演武镇,她就高热不下,全身无力,只能任张翼虎背着她赶路。

  偶尔从昏睡中惊醒,见他背着自己独行于漆黑的长夜,或踏着红灿灿的朝霞……至此刻,竟不知过去了几日。

  “张翼虎?”她转头四顾,哑声嘶唤,“张翼虎……”

  看遍目能所及的每一个人,却看不到那个高壮的身影,撑起身想去找他,复又头晕目眩地跌坐回去,腿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气,只能哑着嗓子叫喊他的名字。

  叫了良久,张望着又等了良久,她收住声音收回目光,六神无主地将脸深深埋入臂弯里。

  她心里大乱,又怒又惊——定是嫌她拖累,他将她弃了!

  “滚滚滚,见天那么多花子流民求治,我家郎中还养不养家了?”

  “我娘子病得委实厉害,求你发发善心,施舍一剂半剂药让她退了热,来日定备厚礼来谢!”

  “走不走,你走不走?”

  古柏不远处,一家医馆外面起了骚乱,她含恨带怨地抬头望去。

  一个青衣男子,大力推搡脚边一个潦草的高瘦花子,要花子从医馆门口滚远。

  花子跪坐在地,双臂死死抱紧青衣男子的腿,脸也紧紧贴着男子的腿,口中连声乞求。

  楚昭宁目光定在花子脏污的脸上,须臾,她强撑着起身,踉踉跄跄奔过去扑至花子身前,哭着去掰花子的手。

  “男儿膝下有黄金,张翼虎,你给我起来。”

  他将目光移向来,一见是她,眼中焦急变成惊喜:“宋梨花,你醒了?”

  “松手,”楚昭宁掰着他的手,泪流满面地劝,“若有心为善,又何需你求?放开人家。”

  他因走神胳膊上松了力气,青衣男子抽出腿一脚踹在他肩头,怒骂:“何来的瘟神,晦气!”

  见他被人踹倒,楚昭宁展臂护在他身前,冲青衣男子嘶骂:“不愿施药便罢,何必伤人?懂不懂什么叫医者仁心?你小心遭天打五雷轰!”

  那青衣男子嫌弃地拍子袍子,铁青着脸转回医馆,没搭理她。

  她还欲破口大骂,却被张翼虎双臂一环揽入怀里。

  他声音哑涩:“还道你醒不来了,欠你的债我怎生还?”

  她听得心头酸楚,抬起手背抹了一把泪,在他肩头哽哑着抱怨:“还道你弃了我,欠我的债,我便讨不到了!”

  他身子后移,双手捧着她的泪脸,四目相对,须臾,双双“噗”地笑出了声。

  楚昭宁捏袖,轻轻擦拭他脸上的脏污,目光恋恋在他脸上流连,笑着笑着就又哭了。

  眼前的张翼虎,乌青的眼窝深陷,两边脸颊也凹陷了。

  泛着古铜色的肌肤本就粗糙,剃刮一尽的胡茬又从上唇、下颔青油油地冒出来,整个人看着憔悴又苍老,看得她心脏生生作疼。

  她哽咽着问:“这是背着我走了几日?看你都瘦成干猴了,丑死个人!”

  “不多,三日。”他眼里绽星芒如许,捏住她为自己擦脸的手,“可我见你如见庭花秋月,美死人!”

  这三日,宋梨花烧得昏沉沉,偶自梦魇中被他唤醒,骂他几句便又迷了。

  他急了,索性上了官道。

  官道坦直,去到下个城邑用时最短,宋梨花的病再不能拖。

  沿路,他向归乡的流民讨到一块、半块麦饼,向沿途的百姓要来一两碗粟米粥叫醒她吃,她也是吃少吐多。

  夜里走不动了,怕被官兵发现,他就抱着她同道上的流民挤在一处过夜,躲过了好几波搜人的官兵。

  今日终于赶到石牛镇,他硬着头皮背她进了镇子,虽无官兵,可方才那个郎中真个是“石牛”一只,心肠又冷又硬。

  见他夸赞,楚昭宁绷了绷嘴,终归又笑了,欲扶他起身,却昏乎乎又跌坐下去。

  他蹲到她面前,一拍肩膀:“上来,此处不怜爷,自有怜爷处,我们去找下家医馆。”

  “别找了,你歇一歇。我撑撑就好,撑出剑门关,应当病就好了。”

  楚昭宁欲拒,却被他强行背起。

  “那可不行,你若再这样来一遭,我这条小命就被你吓没了。”

  楚昭宁伏在他臭哄哄的背上,头搭在他硌人的肩头,双手环住他的颈子,丢失的安宁又盈盈满心,嘴角噙上了一抹甜笑。

  这獠兵还算有良心,没弃下她不管,还背着她来小镇求医,也不怕被官府的人发现抓了。

  正甜丝丝想着,就听将镇尾后门,遥遥传来如雷的马蹄声。

  他腾出一只手,在额头一搭凉棚一眺目,促声:“官兵来了,百人之众,我们得走了!”

  她“嗯”了一声。

  他立时背着她,拖着伤腿,疾步从小镇前门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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