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去,冯喜迎来,掩口小声奏禀。
“大王与县主闹了起来,弃下县主独自去东厢院过夜。县主将喜房砸得了好几遍,伏身榻上一直哭,哭到奴婢进宫也未停歇。”
“獠奴又敢生事?”李明宇咬牙切齿,一个转脚,看向探身花窗、伸手接雪的楚昭宁,“明日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知道……雪也能是红色的!”
声音未压,楚昭宁便听见了。
她一个回头,笑着讶问老头儿:“稀奇了,还能有红色的雪?”
【作者有话说】
抱歉更晚了,原谅社畜吧!
第153章 给条活路
楚昭宁在甘露殿, 陪着皇帝批阅奏折,直至丑时末。
那枯瘦的老头儿看了一夜奏折,她倚着花窗看了一夜的大雪。
接入掌心的雪花片片莹白,入口沁心凉, 愣没尝出一线甜来, 更没见有一片红色的雪。
皇帝阅完奏折, 撵她回寝宫左侧的偏寝睡下,才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又被御前行走的小常侍朱岱叫醒。
人虽醒了,意识还在沉睡。
她披散着头发, 阖眼坐在榻上,穿着还未在被衾里捂热的素白亵衣,耷拉着斗大的脑袋打磕睡。
见她这副迷糊模样, 朱岱掩唇偷笑, 转身替她取来衣裳搁到榻上, 又伸手将她纤薄的肩膀推了一推。
“快起来吧楚女史, 圣上要你立时过去呢。”
她阖着眼, 将手愤怒地乱舞:“不去, 不去, 再熬下去我要死了, 索性杀了我吧!”
朱岱笑着哄她:“瞧你说的, 圣上疼你还来不及,怎会杀你?快起来吧。”
忽又将眉眼一低, 掩唇朝她附耳:“我同你好, 才肯透露……秦王来了,正在御书房里奏答,你过去就能看到大王。”
楚昭宁身子一震, 若被重锤猛击,眼眸霍地睁大,三魂六魄尽都归位。
朱岱拿手指捅了捅她的肩,贼兮兮直冲她笑:“快起来看人去,回头记得谢我!”
“我不去,死也不去。”
她一拉被子躺下捂住头,也将狂跳的心藏在被衾底下。
“那么多女官女史,还有你们这御前行走的内监,谁人不能替他研墨?让皇帝别紧着我一个人折腾。”
往时皇帝叫她伺候笔墨时,都是避着秦王的。若逢秦王进宫面圣,皇帝会赶在他过来之前,将她撵走。
今日他来,皇帝却让她过去研墨?
看着榻上那坨抱作一团的青黛被衾,朱岱傻了眼。
楚女史在御前行走虽才半月,但性子温善好说话,颇好相处,他甚是欢喜。
那桩闹得朝野皆知的秦王抢亲案,他也知晓,本道楚女史心头还惦记秦王……却怎生不去?
他便急了眼,将被衾又扯又拉,将她露出被衾的脚又拖又拽。
“你不怕死,你有秦王撑腰,我却没有,何敢违命?快起来。”
楚昭宁将被衾死死压在腿间,紧紧抱在怀里,急赤白脸地吼:“皇帝不会动你的,你去回话就是,我死也不去!”
朱岱扇了自己一个嘴巴,朝她背影叉手连连作揖,几哭出声来。
“怨我这张破嘴,乱说什么!好姐姐,我才十八岁,还不想死呢。你若不去,陛下会杀了我的,求你了!”
楚昭宁捂在被子里的嘴巴,忿忿然喘息须臾,终还是愤然一掀被衾坐起,冲榻前小常侍吼:“我去,我去!要吊着打,还是要拿刀剐,把戏统统使出来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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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我也成了,礼我也行了,与她也已有夫妻之名,还要如何?”
“新婚夜跑去独眠,置王妃于不顾,你好大的胆子!亏得云阳县主,方才同你过来谢恩时,没哭没闹。可琅琊王就在长安城里,他若知晓,定会进宫找朕讨说法。”
“我已信守承诺,与她成亲完婚,后头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是朕的事,子不教,父之过嘛!”
李明宇背身立在花窗前。
院中雪是停了,他心头却下起了大雪,寒冷从心间侵上眼眸,使他深陷的眼窝里寒森一片。
此决为胜输赢之际……
李玉烛册封太子将近半月,现已迁居东宫,虽来去自由,却与软禁无异——东宫那套官员班底,包括侍卫,全是他安排的人。
此子计谋百出,唯惜不走正道,何况背后牵连着江南各大财门……为他之不可触碰的禁忌!
枢密院和龙威卫倾巢而出,手拿跟着杜家闹事的商户名单,挨个抓人。河阴那些罢运的漕户,也在抓捕之列。
既然他们宣战了,挑明了,他就接下这张战书!
中书省、御史台、大理寺的官员也已动身齐下江南,往后会将背倚江南财门的官员查的查,抓的抓,杀的杀。
王滕去江南途中遇刺重伤,只能半途折返,杀手来路不详。
若再派人去摸底江南各路兵镇将领,除了王滕,他手头只有鲁国公兼金吾卫大将军-褚建业,可以一用了。
西北百十万军户,除了唯王家是望,更还仰仗褚家。
可褚家早年与王家因婚事闹到形如冰炭,个中也有他的手笔,致褚家眼下心思难测,是以他不敢妄遣。
他选择了调兵遣将,遣班师大军分数路向江南进发镇守,提防江南兵镇在朝局动荡之际兴风作浪……各路大军已在动迁途中。
朱桓已经再次警觉,又开始跳脚了,却被他派人盯死,一举一动尽在掌握。
所以,唯余给朱桓和晋王定罪了!
可眼前这个跪在他身后,能给那二者定罪的“獠奴”,却罔顾江山,不念大局,一而再、再而三地伤王家的心。
他得再给这个“獠奴”,一点颜色看看。
“你看,庭院里的雪是白的,若是染成红色,想也好看。下元节就要到了,往时祭天只用三牲,可西征往生的将士太多,所以朕在想,要不要就现在逮个人来宰了,拿着人头去玉清宫祭天?”
李槿年霍地抬头,寒声怒问:“李明宇,你没完了?”
“没完没了的,是你这个打不服、教不化的乌蒙獠奴。”李明宇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仰眸望天,“早知如此,合当与你阿母多生几个儿子,想来总会有一个能成大器。”
“李明宇,你逼人太甚!”李槿年眼眸本红,现又染上血色,“如此欺我辱我,就不怕我阿母上来找你?”
李明宇转脚望向他,含笑摇头:“不怕!她若能找来一回,倒也好了,却从未来过,哪怕只是现身梦里。”
李槿年眼睑痛敛:“你又想逼我做甚?”
“这不明摆着么?一,你得哄好云阳县主,包括且不限于圆房,能使她快些怀上李家血脉最好。圆房之后,能让皇后安心,皇后的心安了,西北军户们的心,也就安了。”
李明宇缓步走向他。
“二,与县主行罢夫妻之道,你立时动身去弄栋部,将木诺舟安全带回长安。入冬了,纵他不被人杀,也会在深山老林里饥寒而亡。”
李槿年冲他咬牙悲声:“你明明知道,是皇后杀了阿母,却逼我同仇人的侄女圆房……李明宇,你是畜生!”
李明宇蹲到他面前,再次冲他摇头:“朕说过,朕是厉鬼!且从未承认,是皇后对你阿母下的手,何谈仇人?只要你勤磨勤用,王家反倒会是你手中剑,一柄斩妖除魔的好剑。”
李槿年眼中悲色化为自嘲,垂眸凄然一笑。
是,皇帝从未承认过,是皇后杀了阿母,不必在此事上再费唇舌。
“你要逼我到几时?我不想碰她,半指头也不想!”
“冯喜,楚女史当已过来,你出去命千牛卫们,将她绑到外头的雪地里跪上一会儿,外头凉快!”
怀抱拂尘、侍立在书案一侧的冯喜,闻言脸色骇然一惊,将目光落向身肩大幅起伏的秦王。
李明宇恼声问他:“聋了?怎的不去?”
冯喜却脚下未动,冲那死不吱声秦王促声:“大王?大王?”
“罢了,我圆房、圆房——”李槿年痛声怒吼,抬起头时眼中噙泪,冲皇帝气息怒喘,“要我做你这般的傀儡,那我做给你看!”
吼声未落,朱岱掀帘进屋,将屋里粗眼一扫,忐忑奏禀:“启奏陛下,楚女史来了。”
李槿年背脊猝然一僵,又霍地伏地垂首,噙泪的眼眸惊慌乱闪。
“好生奏对,不得忤逆。”见他收声,李明宇悦然一挑眉头,冲小常侍一挑下巴,“让她进来。”
话落,楚昭宁便已一挑帘子进来书房。
来时路上雪虽停了,空气却冷得人魂魄冻成了冰疙瘩,不若皇帝的这间书房温暖。
廊庑两侧,庭院白雪积地,寒森森地散着银辉,煞是耀眼;却不若书案前,那团伏地的绯红色刺眼。
外头的风也颇大,“呜呜呜”作响地穿廊而过,却不若走近书房门口时,听到的那声“圆房”大。
她目不斜视,越过那团绯红色,冲皇帝叉手一福:“女史楚昭宁应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