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脖子,被羞愤难抑的徒儿死死掐住,被掐断的尾音,好似一声鸭叫。
宋青阳将妖道扑压在地,掐颈的手哆哆嗦嗦,羞愤难抑地连声怒骂——
“我掐死你这个臭不要脸的,我掐死你!”
“我明明是个医学生,你却让我去做面首,你怎么不去死!”
“她嫁人了,她住在秦王府、是秦王府,你让我怎么去诱她,怎么去媚她?”
罗鸿远颤巍巍慌张伸手,朝站在屋门口看戏的徒儿们直喊:“救、救命——”
鸣鹤这才同师兄们扑上来,将二人拉的拉,扯的扯。
一道朝阳破云,绽射下来钻进屋子,洒满屋金光,照得屋内人影幢幢,煞是热闹。
秦王府门前,也煞是热闹。
辂车王驾已备好,亲卫仪仗已经排开,旗幡猎猎,准备启程前往琅琊王。
秦王虽被禁足一年,回门礼总是要行一行的。
辂车动时,王裕英将身子往旁侧挪了一挪,拉开与李槿年的距离,挑着帘角淡看街上雪景,默不作声。
李槿年一手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一手挑着另外一侧的帘子,也装着看雪景。
他刀眉深拧,拧的是对昨日醉酒之后,在王裕英面前宽衣解带的懊悔,羞耻;眼眸微敛,敛的是酒醒之后,不得不再次面对的困境。
“请大王……给奴婢一条活路!”
那道带着哽咽的淡漠声音,在他脑中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催得他揉着太阳穴的手,不得不放下,不得不伸去,又几捏几攥之后,方才将心一横,捉住王裕英搁在膝头上的那只手。
那只玉手立时一僵,又轻轻挣开。
他回首侧眸,冲身侧国色天香的王妃,绽颜一笑:“生气了?归宁回家炎后,我再不吃酒,会好好同你圆房的。”
他所能看见的,王裕英这侧脸颊红霞立时绽满,她头也未回拒绝他:“待我将我母亲捞上来,安葬了,再说罢。”
他眉眼愕然一怔:“你信了?”
“信不信的,捞过那口水井便知。昨日进宫时,我向皇后求了请,等你动身去益州,我就会去兴庆宫住上几日,总会有机会去看看。”
他舔了一舔干裂的唇,讪笑着又去牵手:“我是普天大醮那日才走,还有几日空闲,并不防碍我们圆房啊。”
王裕英将手扬开避开,头也未回地淡声:“昨夜我才发现,我并不欢喜你,自然不会与你圆房。”
他喉结紧张几咽,笑容勉强地问:“王裕英,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还想做甚?闹到这个地步,你已经赢了,我也向皇帝妥协了,眼下求着你圆房还不够吗?可是要我跪下来求你?”
皇帝一而再,再而三地拿“花花”性命逼他,他已经妥协了。
身边这个女人却还端着高姿态,企图报复他……可还要他怎样,他还能怎样?
王裕英猝然阖上眼帘。
千谋万算堵在胸口,后悔愧疚凝在喉头,她却一字难吐。
见她冷漠相对,李槿年扭头望向积雪的长街,粗粝的手绝望地攥紧了帘子。
遂后,便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二人一路沉默,抵琅琊王府下车之后,他被请去同王滕说话,王裕英却撇下他独自去见陈氏。
王滕是被人一刀捅在小腹上,险些救不回来,幸亏连夜赶回长安,由奉药局医官全力救治,方才吊回性命。
养伤半月气息虽弱,王滕盯着他看的目光里,威风却半分不弱。
“你前头闯的祸事,我就不说道什么了,可你在新婚之夜弃下英儿,独自去东厢院里过了一夜,是如何个说法?”
他撑膝坐在王滕榻前,垂着眼帘轻声:“小婿……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你不知道。”王滕背倚着床榻,斜眼睨他,“你错得大了!别以为领军打了五年仗,又与英儿将婚事成了,西北军户就指望上你了。圣上早年也曾带兵出征乌蒙,也娶了王家女,可兵权依旧在我王家手里,你还差得远呢!”
李槿年阖目须臾,疲惫弱声道:“小婿不曾贪过兵权!”
“不贪?你言下之意为何?谁能保住军户子孙后代前途,军户才会仰仗谁。便你往后做了皇帝,若是心不向着他们,他们亦会调头支持别人。你是否要好生与英儿相处,是否要贪我王家兵权,你自己掂量。”
“小婿昨晚想了一夜,已经想通。是小婿鬼迷心窍,与那个女子不过是露水姻缘、过眼云烟。小婿能与县主结为夫妻,却为累世缘分……往后定会与县主好好相处,生儿育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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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儿育女,哪能是我一人做得了的?我带病在身,身子本就不好,能为你们王家、他们李家生下一子,已是尽了全力。”
“你做的不是谁的夫人,将来做的是皇后,坐的是西北军户的江山,万不可因妇人之仁,准他将妖女迎进门去。莫说我不同意,皇后和你爹定也不会同意。”
“一辈子其何漫长,他将来是要做皇帝的,不可能身边仅我一个女人!”
“就便将来他后宫佳丽无数,你也要将权势牢牢攥在手里,不可放任他人专宠。他为妖女死活不顾的劲头,你又不是没见过。她要是进了后宫,还有你的活路?还有我们王家和西北军户的活路?”
“他大婚之夜都敢扫我面子撇下我,往后你们全都驾鹤归西,我没了倚仗,他只会更加放肆。倒莫如卖他一个人情,将那妖女还给他,兴许他还会感激我,愿意同我欢好,我也才能有后。将来我为皇后,妖女小命还不是由我拿捏。他也会因此更加畏我,往后自会言听计从。”
琅琊王府后院,暖炉热热烘着,琅琊王妃陈氏与云阳县主促膝而谈,各有计较。
“你父亲现正敲打着他,他若不肯认命,那就索性将他换了。左右都是我们王家控着局势,谁做皇帝不是做?圣上命不久矣,一旦归西,寻个由头将他杀了就是,再给你另择一个夫婿来坐江山,还不是你来做稳皇后的位子。”
“可我只欢喜他一个!再说放眼天下,哪还有他这般文能治国、武能定鼎的全才?若再另择人选,局势必将大乱,风波滔天。往他身边添个女人便可解决的事,何必小事化大?”
“事关皇权落于谁手,这里头哪里有小事?”
“局势正在收网,眼下为正紧要关头,他又是收网的那只手。若不能使他安心收网,将朱家那伙人一网打尽,再因那个妖女闹出岔子,惹下的麻烦……可不是一桩抢亲案能比的。”
“我可做不了主,你进宫同皇后议上一议。”
“既然你做不了主,父亲做不了主,那我现在就进宫去同皇后商议。”
归宁之后,本当夫妻同归,王裕英却撇下李槿年径直乘车进宫,后脚李槿年就驾着辂车撵去。
皇宫浩大无边,朱墙碧瓦尽为玉覆银裹,偶有星星片片的粉碧色露出,若春时积雪下拔尖绽出的新苗,虽满尘世苍凉,却也露着生机。
李槿年的软辇由内监们抬着,辇畔由亲卫们随着,他看不见那星星点点的朱碧之色,唯见满眼霜雪。
空气寒凉到令他喘不过气,憋久之后,从他口中呵出的不是白烟,是足以焚化天地万物的怒火。
打从回京日算起,他仅见过王皇后一面,多看一眼都嫌。
眼下却要去皇后的兴庆宫,去向那姑侄二人去求、去乞讨……他搁在软辇扶拦上的手,痛生生攥紧。
眼见兴庆宫将到,他冷不丁出声:“去玉辰观,我去烧炷香。”
话落,他血丝满布的眼眸痛然阖上。
去向仇人下跪、去向仇人摇尾乞怜之前,他想先去玉辰观,再求阿母一回原谅!
覃原愣了一霎,喝令抬辇的内监:“大王有令,转道去玉辰观!”
王辇在玉辰观前落了地,他跨下软辇,望向厚重的斑驳朱门,看这扇关住阿母一生的牢门。
不知为何,这扇牢门竟然是开着的。
五位小内监从观中出来,见了王辇,因认不得他,上来叉手揖福:“玉辰观尚未开放,不知贵人何来?”
覃原眼眸一闪,上前笑着揖手:“既然不开,为何开着门啊?”
一个小内监认真回道:“今日宫里,往观中送来一个贵人修行,我们要送用物进去。用物送毕,就要关门了。”
“本王路过,进去烧炷香就走。”李槿年冷眼扫过小内监们,又举步径直越过他们,扬长进了观门。
“本王,哪个本王?陛下有令,任人不得入内,你回来!”
小内监们急了,欲要撵他,却被覃原他们麻利拦住,笑嘻嘻安抚:“此为秦王,进去烧炷香就走,坏不了你们的差事。”
将争执声撇在脑后,李槿年披着滚金边的玄狐大氅,踏着积地的白雪,直直朝三清正殿走去。
沿路连排种着红梅,竟然全都早早开了。
冬月风寒,道观正殿檐角,垂着一排亮晶晶的短小冰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