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262)

  “楚娘子是如何进的宫来?”周妙音问罢,见她双手捏耳只顾怔忡,轻唤提醒她,“楚娘子、楚娘子?”

  楚昭宁始才从惊骇里回神,眼眸里满是无措,胡言乱语:“我、我犯了事,被判终身为奴,机缘巧合来的。”

  “被判终身为奴……那你是犯了何事?”

  “我、我还想去外头看看。”

  周妙音才问出口,她已滑下暖榻,手上忙乱地提好鞋子。

  周妙音便只能任她,冲她背影打趣:“玉辰观颇大,万莫走远了,你模样生得好,小心迷路被精怪们捉走了。”

  她才走出这间云房,就见朱岱带着几个肩挎包袱的小内监,迎面过来。

  朱岱小跑了几步抵近她,口中哈着白烟道:“楚女史,你要的书籍圣上准了,我们给你送来。”

  楚昭宁转身一指身后的云房,有气无力道:“有劳朱常侍和小监们,帮我送进去。”

  朱岱朝身后的小监们一挥拂尘,“都听到了,快送进去。”

  他却未去,只顾撵着她小声:“楚女史,你可知方才谁进观了?”

  她垂着眼帘只顾走路,心烦意乱地道:“我道号莫念,你往后叫我莫念,所以我不想知道。”

  “不知道也得知道,”朱岱笑嘻嘻掩唇,朝她俯头小声,“是秦王方才进来了。”

  她猛地一个止步,霍地一个扭头,眉眼僵滞后,心跳如狂地问朱岱:“他为何要来,现在何处?”

  “为何要来我不知道。”朱岱高深莫测一摇手,“人已经走了。我的人没见过大王,本说拦下,却没拦住。谁知大王进观不过一息,就鬼撵似地跑了出去,随后坐着王辇一溜烟走了。”

  楚昭宁口中吞吐着断断续续的白烟,呆看朱岱傅粉般的小脸,神智被搅和在乱如泥浆的脑子里。

  见她呆痴,朱岱掩唇一笑,凑近她冲她眨眼示意,“将来秦王会做太子,会做皇帝。什么奴不奴、道不道的,还不是秦王一句话的事?往后他若再要过来,我提前得了消息,就提前过来告诉你。”

  楚昭宁不堪闻听,转身背对他,肩膀因紊乱的呼吸而急剧起伏。

  见她伤了神,朱岱便看红了眼眸,握拳拭着眼角,哽咽着声音道:“就知你嘴硬,明明心头还想着大王。好端端的一个人,怎合在此终老?往后若是秦王再来,你万要抓住机会。”

  见小内监们放好书籍出来,她又未应,且不知如何安慰,朱岱便拿手指捅了捅她。

  “我走了,回头再找机会过来看你。”

  “嘎吱嘎吱”的踏雪声远去,她才转回头,泪眼迷离地漫看天地。

  此甲午木火流年烧了一把大火,大火烧得她颠沛流离,烧得她惊险历尽,烧得她脑子糊涂,做了一场又一场镜花水月的梦。

  她那俊美绝伦的夫郎话犹在耳,“唯愿娘子今日哭过之后,余生尽皆是笑。”

  经此一难,本打算往后在玉辰观里安老,往后脸上日日带笑,却再也笑不起来。

  为她大婚保驾护航的罗文柏,那声势浩大的亲迎排场,街上四五百兵丁布下的天罗地网阵,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上位的太子李玉烛……布局犹如行云流水。

  她脚下虚浮,明明踩着积雪,却似踩在布满尖刀的陷阱里,每举一步皆是痛。

  “郎君性若昆山美玉,德似岱岳沧海,秉松筠之节,具坤舆之厚……能嫁杜郎,乃我楚昭宁三生修来的福分!”

  她曾满心感激,对他如此言说。

  今时思来,已是字字戳心,戳得她心上血流成河。

  脚下意外绊在一道小小的雪坑里,她狼狈前扑跌地,双手撑在素白的雪上,痛心疾首地垂头低泣。

  他把情话说得那么真,把戏演得那么全,她真以为自己是他的命……她原不过,是他哄去钓人性命的饵!

  “哟,你怎的摔了?”周妙音出门寻她,见她跪在雪地里,赶忙跑来扶她,“怎生哭了?”

  她泪眼乱闪,抽泣着搪塞:“周姐姐,我、我摔得太疼了!”

  她得找个流泪的由头。

  “这片积雪也没个人来踩实,是松软的,还能将你摔哭了?”周妙音诧异,伸手轻轻挽起她,“快起来,回屋里我帮你瞧瞧。”

  任由周妙音将她扶回屋里,脱鞋上榻,任其将她裙子和裤腿捋上去擦看,她哭得双眸猩红,止不住地掉泪。

  见她光洁纤细的小腿和膝头未红未破,周妙音嘀咕:“也没见擦伤磕伤啊,你怎会痛成这样?”

  她拿手背抹着眼泪,哽哽咽咽地道:“是骨头疼。疼、疼入骨髓了,还牵到心里头了!”

  “你等着,我去让观里人请医官过来。”

  见她说得骇人,周妙音慌神欲起,却被她探手抓住胳膊,摇着泪脸道,“地上积着雪,天时又冷,不必劳烦人家,容我哭、哭一会儿就好。”

  周妙音红眼叹气,起身将瑞兽炭炉往暖榻挪近,又坐上暖榻盘了腿,双手给她捏腿揉膝。

  她满心的寒凉,竟被这双柔柔的手,硬生生揉得热乎起来。

  “那回见你,道你是个爱财如命的,原你这人怪好的。”

  “不是我人好,是我瞧你,跟我女儿一般大的年纪,便想她了,给你揉腿……就当是给她揉了。”

  “你有女儿?”

  “是月凤啊。她几岁就来我手里了,歌舞是我教的,人也是我带大的,也是你这般娇气的性子,磕了碰了就冲我哭,冲我撒娇,我就是这般给她揉的。”

  楚昭宁止住了哽泣,咬住了嘴唇。

  缓了一缓,她道:“你大抵不知,月凤娘子和方公子葬在一处了。”

  周妙音揉腿的手一滞,震惊抬眸问她:“你说什么?”

  “我那个便宜弟弟陈二郎是假名,他姓晏名云洵,是京城里有名的‘晏家杜郎’的妻弟,你可知晓晏家杜郎?杜家与方公子家有交情,出钱帮方家给方公子下了葬,顺势给他二人办了冥婚。我被叫去代做月凤的娘家人,亲眼看着他二人落棺封土……啊!”

  被周妙音猛地搂入怀里,惊得她低呼一声。

  须臾,周妙音哭声在她耳畔响起。

  她便陪着往昔珠玉满身、今时洗尽铅华的周妙音,又借着周妙音的势,各哭各的,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哭累了,二人又说了许久的话。

  再也遮掩不住与杜家的干系,她便说了住在杜府的缘由。

  周妙音也同她讲了好些月凤幼少时的旧事,和借方公子和月凤娘子赏乐鉴词的由头,收留方公子在浮香阁容身的往事。

  待到黄昏时分,周妙音去侧院伙房取食,她红着眼撑腮想了一会儿往事,才下了暖榻,去翻看皇帝遣人送来的书。

  那摞包着书籍的明黄丝绸包袱,就堆在屋里的墙角下,她看不到包袱里的书籍名,东摸西摸后拿不定主意,解开了朝内放着的,独一个的红绸包袱。

  系带一散,绸布打开,却没见书籍,“叮叮当当”散落出一地的金银玉器。

  她惊得连退几步方又蹲下,拿起一件玉器细看,是个荷花莲盘的香盘。

  一一翻看过后,见尽是形样各异的香炉、香盘、香盏,皆为泥污厚覆。

  周妙音提着食盒进门,见她蹲在墙角,盯着散落地一的香器呆看,便嗔道:“我收得好好的,你将它们又散出来做甚?”

  楚昭宁复将荷花莲盘拿起,扭身冲她问:“我虽不认宝物,却认得全是好物,怎么都弄得这么脏,还都收起来了?”

  周妙音将食盒搁上暖榻打开,往榻上小几取放饭菜,随意应她:“我闲来无事,下雪前理清院子,将它们从花圃里挖了出来。全是上好的金银玉器,也不知哪个造孽的婢子埋了。”

  又将箸头取出搁在饭碗上,扭头冲她道:“本说将它们洗了,却下雪了,井水冻手,便偷了懒,打算天暖了再洗。”

  楚昭宁拿手指将香盘上裹着的湿泥抹开,见湿泥下抵着盘子结着一层薄薄的黑色油渍,不由得将眼眸一敛。

  焚烧取烟的香药,怎会有如此多的油脂?

  她拿手指抹了一点黑油,放在鼻下嗅闻。

  莲盘虽埋土下却香气犹存,嗅得一丝半缕鹅梨、檀香、肉豆蔻的香气……是何香药?

  还复再闻,却被周妙音催促,“天时冷,饭菜冷得快,过来用食了。”

  她便搁下莲盘,去水盆净了手,盘膝上榻,与周妙音共食。

  一碟酱菜,两碗淋了麻油的热汤饼,未见荤腥也显简单,却浓香扑鼻。

  “如斯宝物却埋进土里,真是暴殄天物。你说这玉辰观里除了德妃,还曾住着好些旧嫔冷妃?”

  “大长公主你可知道?那是当今圣上的亲姑姑,是玉辰观的观主。宫里传得沸沸扬扬,说德妃被人下了毒,那些前朝的旧妃连带大长公主,便被圣上遣的遣,移的移,还将此观封了。”

  周妙音应道。

  她进观已久,同守观洒扫的宫人闲磕牙齿许久,听来不少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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