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耐,拔出腰间横刀架到妇人颈间,轻喝:“废话这么多?带路。”
妇人惊呼一声,飞快移目四顾,见香坊内伙计、掌柜,俱都吓得脸色煞白,无人敢来护她,便颤声直叫:“张阿嬷、张阿嬷,快来带贵人去看昭宁住处,快来!”
一个五旬婆子心惊胆战上来,躬身相请。
他这才将横刀收回刀鞘,陪大王跟着老婆子,从香坊后开的门出去,朝香坊后院走去。
在三重深的院子里踏雪而行,不愧是兰室芳屋,竟是步步生香。
行至后院,推开一道破旧木门,“吱呀呀”的开门声里,由罩房延伸出的偏狭小院,露在眼前。
庭中一株苦楝树枝丫伸展,将小院遮尽。
几步路就能走抵的院墙边上,搁着一个竹制的禽笼。禽笼开着,内里的稻草凌乱着。
大王脚步一滞,手指禽笼问:“楚昭宁养的那只,名叫白将军的大鹅,何在?”
张阿嬷神色惊慌,却只能老实回话:“白将军在大姑娘死后,成日成夜地叫,惹恼了夫人,便将它、将它杀了!”
大王霍地一个止脚,怒气几喘,瞪向张阿嬷。
杀气横溢的眼神,吓得张阿嬷喊了一声“娘哎”,一屁股跌坐在院子里。
大王胸口起伏须臾,方压下怒火寒声:“她的屋子何在?”
张阿嬷颤手相指,哭着道:“就是那间屋子。老婆子什么也不知道,贵人莫恼、莫恼……”
大王一拢氅襟,弃下又哭又求的婆子,径直朝那间屋子走去。
他抢先一步,替大王将屋门推开。
前院和正院步步生香,此门一开,扑面而来的却是潮霉腐气,既无人气也无香气。
抬头一看,推开的门将一张结在门缝的蜘蛛网扯碎,飞絮般地飘扬在冷风里。
移目一扫屋子,简屋陋室之内,堆满了鸡零狗碎的杂物,几乎挪不动脚。
进到只容两人转身的逼窄内卧,见低矮的竹榻上也放满了杂物。
他便道:“大王,脏,别碰了。”
虽覃原出言阻,李槿年依旧将桌面的灰尘抚净,笑着哑声:“再脏哪有人心脏?哪有人……心头的私欲脏?”
他拂尘的手微微颤抖。
那些肆无忌惮、满脑子兽念的日夜,他曾经对她……都做过些什么啊!
她的桌面再脏,哪有他心头的私欲肮脏?
他敛着眼眸,死死收摄即将涌出眼眶的泪水,手掌大力抹擦桌面,终还是收回了拂尘的手。
他已使她蒙尘,如何也拭不尽了!
一叹转身,半倾的书案因他触碰,在身后“砰”地一声倒了,抽屉随倒滑开,落出一本破旧的册子。
他回身瞥见,快步弯腰捡起,惊喜翻看。
“夜有一梦,见母亲立在梨花枝头。奔去树下喊她,她不应亦不看我,便哭醒了。”
“昭玉与夫人亲昵搂抱,甚是羡慕。”
“青阳上山了,来信说甚好。夏时将至,他的棉鞋当换,再存一月零用,当能存够新鞋的钱。”
“今日偶得一方,烧后香气清雅娇软……不过在原方添了一味木香、一味金颜香,竟然能有如斯味道,妙哉!”
“我一身骨头累得、痛得要散架了……谁来帮帮我?”
“十八了,夫人何时才能给我招个郎子?他若是个孔武有力的,就能帮我铡药炼药;他若是个清秀识文的,就能帮我参详香方……”
“今日去给昭玉买了糖梨糕,是东来客栈的。我匿下一块,夜里取出偷尝,又甜又软……”
“里里外外都要张罗,两眼一睁忙到晚,好累、好累!我想活自己的人,好想逃啊、想逃啊、想逃、逃……”
整整一页的“逃”字,将他禁锢在眼中的泪水催出。
他猝然将簿子阖上,揣入怀里,冲覃原哑声:“走。”
她后来果真逃了,却又被他,逼进了另外一个牢笼,一个他也逃不出的牢笼!
翌日出城,时辰尚早。
他借口带亲随们混口早食,去到那家东来客栈,买了一大包糖梨糕,分了一半给覃原他们,他独享半包。
站立倚着曾经偎过的墙,他痴直着眼眸,看着曾经坐过的墙角,一口接一口地咬着糖梨糕。
盯着看得久了,便见初遇那日,她蹲到他身前,递来甜糕,笑问着:“别人都抢,就你不抢,你不饿?”
饿!
怎会不饿!
痴长二十五年,他从未“食”饱过。
从未食饱过阿母的爱,从未食饱过皇帝的怜,从未食饱过自由自在,倒是饱尝日积月累的恨和忧!
好在糖梨糕入口又甜又软,淡化了满心满嘴的苦。
这甜糯糯的滋味,一如……
他塞得鼓鼓囊囊的两腮停止咀嚼,将眼眸痛然一阖……一如她那张甜软的嘴儿!
喉头哽住了,纵糕点甜软,也再咽不下。
他仰面朝天,拿脸和心迎接,天空落下的稀疏雪粒。
益州不若长安凌厉,山水温柔,人亦温柔,便连吻面的雪粒都这么轻柔,一如她的眼睫贴在他脸上扑闪……
待雪在脸上化作了水,与泪水相融,他才一启眼眸,将余下的糖梨糕包好揣入怀里,暴声:“走——”
出了益州城,就再未停过。
乌蒙边境,连绵的青山犹似坟包,一座接着一座,葬着回忆,垒着不舍。
至乌蒙弄栋部,山势陡险,江河奔流,从不结冻。
没了轻柔的雪,却有割脸的风,一轮明月悬在山巅高处,身后火把如龙。
火龙一路烧进弄栋城,照亮弄栋大酋罗弥的官邸,照亮大呼小叫、拦在官邸门前的弄栋小兵。
覃原他们,将他团团护住,以免这些弄栋兵发难伤他。
枢密使萧无念打马上前,冲弄栋小兵笑着道:“大景国秦王在此,快叫你们的大酋罗弥,出来接驾。”
弄栋部与景国接壤,族人大多能听能说景国话,听明白后,立时有人奔回官邸通禀。
未几,年过四旬的弄栋大酋罗弥披着长袄,歪戴着帽子,慌慌忙忙跑出来朝景国人马眺望,似在寻他。
他伸出马鞭,拨开拦住视线的亲卫,昂高下巴、下垂眼帘轻睨,高声一唤:“罗弥!”
罗弥目光朝他身上一落一定,赶忙挤上前来,捂胸见礼:“乌蒙弄栋小酋罗弥,拜见秦王。”
施罢礼,又满脸堆笑抬头道:“乌蒙王前头来信,嘱小酋配合大王捉匪,小酋恭候多时了。”
他一夹马腹催马,马身摇摇晃晃抵近罗弥,马首几乎抵上罗弥的脸,一伸马鞭抬起罗弥下巴。
“伐蕃五年,你带着人马,恭候在押运粮草的道上,将本王的粮草军饷抢了一回又一回,劫了一次又一次,何止此回在恭候本王?”
罗弥未料他一开口就是讨伐,眼珠几震,抬手轻轻推开马鞭,讷讷陪笑道:“乌蒙与景国祖上血脉相连,今两国又是姻亲,我部何敢得罪?想是大王误会了。”
又躬身伸手朝官邸内一引,“景国不比乌蒙,天时寒凉,想必一路风雪。大王还是先进我府中,吃上一顿热酒,也能慢慢将误会说开。”
话还未落,耳畔风起。
长鞭戾鸣,一记鞭花抽在罗弥侧脸,打得罗弥身子一震,捂脸扭头朝李槿年望去。
覃原他们被大王这一鞭,打得措手不及,俱都惊愕望向大王。
萧无念一个鹞子翻身下马跑过来,拿身子将李槿年手里的马鞭挡住,拱手惊问:“大王?何必?”
“闪开!”李槿年瞪了萧无念一眼,“否则你就替他吃鞭子。”
萧无念埋头一叹,无奈闪开,将满脸震怒的罗弥让了出来。
罗弥身后的弄栋小兵见势,拔出腰间弯刀冲上来护主,却罗弥扬手制止。
将心头怒意抑下,罗弥顶着脸上冒出来的殷红鞭痕,冲李槿年抱手一揖:“大王乃乌蒙王外侄,便也是半个乌蒙人,我罗弥甚为尊重,还望大王好好说话。”
李槿年将马鞭往腰间一塞,俯身一探手,揪住罗弥胸襟一把扯近,冲他咧嘴一笑:“跟你好好说话?你算什么东西?劫我粮草,害我将士损命无数,本王只赏了你一记鞭子,你就受不住了?”
见他眼中杀气横溢,地府鬼王一般,罗弥无奈恼声:“所以,大王此行非是来接木诺舟,而是为杀我而来?”
“是为接木诺舟,也是为了杀你!”
话头一落,他翻身下马,下马时揪着罗弥胸襟的手未松,一带一攘将罗弥送了一个趄趔,一屁股坐在青石地上。
人尚未清醒过来,李槿年便已泰山一般压来,拳头有如疾风骤雨,朝罗弥头脸密落。
“砰砰砰”的拳拳到肉声,震惊了他的亲卫、枢密院的密使,更震怒了罗弥身后的弄栋小兵,扬刀就要杀来。
枢密使们见势,纷纷抽刀出鞘,将打作一团的二人护住,喝止弄栋小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