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275)

  “受弄栋部追杀,木诺舟带着两百部下躲上青松崖。穷途末路,想到了投靠大王的这条生路。”

  “你可见过书信?”

  “我折损十余属下性命,也没能攀上悬崖。木诺舟正是那时起的念头,拿葛藤吊下来一个亲卫与我谈判,还送来一封信。信上是朱桓通知他劫粮路径的,我才派人回京向陛下请示。”

  “那王八蛋,为何要为非作歹?”

  师无相罕见咬了一咬嘴唇,无奈道:“说来话长。他之所以做了罗贞祥的马前卒,是因为他前主人益州节度使的……一个小妾。”

  李槿年灌酒的手一滞,移开酒壶讶问:“为了小妾,何意?”

  师无相摇头叹道:“早年,益州节度使刘宣同频频带人劫掠乌蒙,曾在弄栋部劫走数十人为奴,木诺舟便是其一。其人身量魁伟,相貌堂堂……”

  木诺舟入节度使府为奴,做的是牵马奴。因其性子桀骜,屡犯刘宣同,每受鞭刑,遍体鳞伤。

  刘宣同身个有个不知从何处掠来的小妾。小妾看不过意,总是偷偷给木诺舟送药送食。

  如是几番之后,二人便生了情愫,偷了几回荤腥。有一回为别的马奴撞破,向刘宣同了告秘。

  刘宣同疼爱小妾,不忍处置,却在当天夜里对木诺舟刑罚用尽,打成重伤后丢去马厩任其自灭。

  小妾不忍,夜里偷偷起身,去马厩解救木诺舟。

  助重伤的木诺舟攀上墙头时,刘宣同察觉醒来,执剑撵来,气急之下拔剑将小妾捅了个透心凉…

  “木诺舟逃回到弄栋,做了罗弥的亲卫。恰朱桓来信欲与罗弥勾连。罗弥想要钱又怕惹事,想到木诺舟与刘宣同有仇,身手利落、脑子机灵,骗其刘宣同是押粮官,哄其扮作马匪复仇……”

  李槿年听得戾笑不止。

  刘宣同能征善战,却贪得不无厌,可不是个好东西。

  多年前,刘宣同仗着是琅琊王王滕的姻亲,在乌蒙和益州境内霸占盐井无数,掀起了一桩惊动朝野的盐井案。

  王滕和王皇后强行压下案子,构陷查办案子的司农寺卿东方文旭贪墨,致其阖家死绝。

  出征西蕃后每逢破城,也屠城皆因刘宣同部下引起。

  其人从不劝阻还与部将分赃,致城内西蕃百姓尸骸成山,血流成河……百死难赎其罪!

  “劫我粮草辎重,没有十回也有五六回,一回也未遇到刘宣同,还脑子机灵?我看他就是个蠢货!”

  “不仅机灵,胆子也大。竟然留着所有往来书信,便连朱桓派在他身边的眼线也不知晓,罗弦更不知晓。”

  师无相眼眸认真地替其辩驳,更还满脸欣赏之意。

  “只他不识书文,见识又短,才上了当、背了锅。醒悟过来,当即杀了朱桓派到他身边的眼线,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青松崖避灾。仅凭书信,便将我们这两路人拿捏死,又借我们吓得罗弥不敢轻举妄动。”

  “拿捏人?就凭他?还敢叫本王过来接应他,就不怕本王将他一刀捅了?”

  “他知晓大王的本事,就没打算活!”师无相神色淡然,语气也淡,“交出书信,是为求大王收下他那两百个兄弟。”

  李槿年“嘁”地一声笑了,摇头感喟:“本王从未见过……如此臭不要脸的人!”

  冤有头,债有主!

  木诺舟没将仇报到刘宣同身上,却报到他的身上无数回,还敢腆脸求他收人?

  皇甫辰笑嘻嘻一凑头,插进话来:“说起来,他除了身量和眉眼与大王有几分相似,不要脸的作风也肖大王。日日从悬崖上吊下人来,腆脸向我们要吃要……哎哟!”

  话未说完,皇甫辰的脸被大王揪得老长。

  “本王天上地下独此一份!”李槿年眼眸恼火,揪脸的手下了重力,“你却将本王与个马匪作比?”

  “还说不像?他与大王,不都为了女人要生要死?”皇甫辰口不择言,抱住他的手连声求饶,“痛痛痛,大王撒手、撒手!”

  李槿年眉眼定定一怔,痴痴松手。

  “要木诺舟死,无需大王亲自动手,罗弥父子必不甘心木诺舟活命。不想要那两百个人,拿到书信之后,将那两百人带出弄栋部弃下就是……”

  师无相坦陈心计,李槿年却只听到一个“死”字。

  他双手一按膝头起身,疲惫阖目:“本王改了心意,不仅要保木诺舟的命,也要给他那两百个兄弟一个活头。累了,你们寻个住处歇下,明日一早进山……”

  弄栋城本就建在崇山之中,青松崖离得不算远,打马疾驰一个时辰就到。

  于那个木诺舟而言,青松崖离弄栋城近在咫尺,危险便也近在咫尺。

  纵据险要藏身,若无枢密院和陌刀营在崖下护着,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回……也算胆大包天!

  抵青松崖下,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覃原,越过崖下搭着的帐篷,抬头上望百丈高的悬崖。

  一汉子忽然现身,坐于悬崖之上,悠闲地双腿轻晃,朝下眺。身畔,一条绵长的葛藤从顶下垂,直至崖底。

  不知为何,虽为初见,也看不清其人眉眼,他竟觉得此人就是木诺舟。

  定睛望着其人,他向身畔的谢安喝令:“拿我弓来。”

  谢安迟疑须臾,取弓取箭递来。

  于众人簇拥之下,他张弓搭箭拉满弦,瞄准崖上人。

  崖上人垂眸见了,晃荡的双腿停了,却稳坐也不动。

  他冷笑一声,拉弦的手倏地一松,于耳畔的惊呼声中,离弦银箭流星般朝崖上人疾飞而去。

  师无相鲜见地恼了脸,在原地暴跳:“大王,我等在此苦守半年,书信尚未拿到你一来就将人杀了,是何意思?”

  他笑盈盈朝崖顶一支下巴。

  射出的那支箭,钉入那人双足之下的崖石里,羽尾犹自震颤,其人却依旧未动,便勾唇一笑:“确实胆大包天!”

  师无相抬头一看,见人活着,捂着“嘭嘭”作跳的心嘟哝:“亏得不是大王身边人!”

  他素来心稳,纵陛下声势威严,也难动摇……亏得他不是大王身边人,否则一日要被吓死好几回!

  李槿年将弓递还给谢安,拢唇朝崖顶上扯声高喊:“木诺舟,本王来接你了,下来——”

  声音撞到崖壁上,来回震荡叠加,若一群人在齐呼。

  崖上,那看不清眉眼的人,也双手拢唇朝崖下喊:“你先上来,劳驾顺手带些吃食,要肉脯——”

  李槿年气笑了,放下手,嘀咕:“果然臭不要脸!死到临头,还惦记着填满五脏庙?行,老子给你送肉上去。”

  覃原急了,手指垂于崖壁的那堪堪一根葛藤,“大王危险,不可攀爬,让他下来。”

  李槿年口中白烟氤氲地笑道:“没听见要我上去接他?师无相,将你们屯的肉脯搜罗一些,本王给他送去。”

  话落,他转身四顾。

  虽为冬时,身后却是青山巍巍,松林郁郁,为京华之莫有景象,最能藏人。

  若要保全木诺舟性命,他得掩护其安全下崖。

  收回目光,他搓着被山风吹得僵直的手,扭腰抬腿活动关节。

  亲卫和枢密使们面面相觑之后,只能如他心愿,将搜来的肉脯打成包,搁去悬崖脚下。

  他将身上的玄狐大氅解了,递给覃原。

  山风寒凉,冷得他耸了几耸肩,又拳打脚踢了一回暖和了身子,才由亲卫在他腰间拴上牛皮绳拧成的保险栓,保险栓再套上粗有五指宽的葛藤。

  他将装着肉脯的包袱往背后甩,在胸前结系牢实。

  双手抓紧葛藤,一个纵身起跃,双足蹬住崖壁借力,灵猿一般朝崖上疾攀。

  山风过耳,呜咽作声,有若招魂。

  攀爬稍高,青松崖后面绕行的泸水大江浩荡入眼,有若接天银链,似能送人直上九霄。

  近了崖顶,他气喘吁吁仰眸上眺,终于看清了木诺舟。

  其人身衫褴褛有若野人、眉眼脏污有若乞丐,脸颊消瘦、眼窝深陷,冲他笑问:“大王,有无肉脯?”

  确有几分,他与“宋梨花”逃难时,瘦到变形的穷酸光景。

  他腾出一只手上伸,冷眼寒声:“既然认得本王,老子辛辛苦苦攀上来接你,不赶接住偏问肉脯?”

  “被大王带兵撵过几回,自然认得。”

  他的手被木诺舟擒紧,还冲咧嘴一笑,竟真有几分他的无赖模样,将他看呆。

  木诺舟冲崖下一递下巴:“林子下面埋着一窝子猎户,好些日子了。你过来时,怕他们伤你,我便现身引箭,却不动手,不知还在等什么。”

  李槿年愕然扭头下望,只见崖下松林青葱茂密,哪能见人?

  但木诺舟如是说,想来无假,便将眉头一挑,悦然道:“错失如此良机,只能是蠢笨如猪了!”

  木诺舟双手使力提拉他,又冲身后叫了一声:“小的们,肉脯来了,快来接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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