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宇手上缓翻奏折,果真向她缓说,还眉眼不抬一伸手。
“口渴了,人也乏了,茶来。”
“熬了一宿还想吃茶?我可没煮。这壶里煮的是酸枣仁饮,我先给你吹吹。”
楚昭宁将皇帝伸来的手按下,垫着锦帕提起偎在小炭炉上紫砂壶,将热气腾腾的汤水斟了一杯,端在手上噘嘴轻吹。
皇帝抬眸瞪她,又将目光落在她轻吹的小嘴上,嫌弃地道:“可别把唾沫星子喷进去了。”
楚昭宁冲他一皱鼻子:“那你别喝。”
皇帝轻翻一页奏折恼声:“朕的好茶尽都被你藏了,还能不吃你煮的汤水?你想渴死朕?”
楚昭宁催他:“我先给你吹着,你接着说啊。”
皇帝睨她一眼,遂又移目奏折上面,随看随缓声。
“而心思慧敏、貌倾天下的换皮蛮犹女,会被背后蛮犹找尽路数,送到帝王身边魅惑君王心,诞下蛮犹儿。一待蛮犹儿高据帝座,便会引候在关外千百年的蛮犹入境,窃土灭士。”
楚昭宁听得背脊发凉,怔怔道:“那三呢?”
皇帝一挑嘴角淡笑:“三嘛。若是君王不好色,匿嫁于官富之家的蛮犹男女,便伺机联手把持商贸,刹那可使粮货价格朝升夕落。不能踞庙堂左右朝政,却能在野敲髓吸骨,祸乱百姓生计,日久也会乱国。”
楚昭宁听得心乱如麻,焦虑道:“眼下,景国是何样局面?”
皇帝嘴角笑意隐去,阅看奏折的眼眸也散了。
“四计已走三计!虽蛮犹儿已高踞帝座二十五年,胸膛里跳着的,却是华夏李氏的心。官路商路也全都祸乱过了,好在兵权牢掌于华夏琅琊王氏之手,在野的行商蛮犹,和朝堂里的为官蛮犹,尚不敢轻举妄动。”
楚昭宁将目光直勾勾落在皇帝脸上,骇得忘了呼吸。
皇帝轻飘飘睨她一眼,见她惊恐的小模样尽都看入眼睛,鲜见地莞尔笑了:“看看朕这眉眼,你可看得出来端倪?”
楚昭宁将汤水战战兢兢搁到皇帝面前,咬唇默了一默,才小声道:“你可别告诉我,你是蛮犹之后?”
“虽有蛮犹之血,却生华夏之骨。朕脚踏华夏之地,头顶华夏之天,吞吐华夏灵气,浸润华夏文识,受华夏子民供奉……隆恩厚义皆为华夏赋朕,岂会因一个换皮蛮犹的生母,而改我华夏列祖列宗之志?”
皇帝把杯浅呷,看她的眼眸深幽,说出口的话,句句掷地有声。
楚昭宁定定看着皇帝,心跳有如惊雷。
先皇后竟然、竟然是蛮犹之女。
而皇帝,竟然未受母亲蛊惑,未向蛮犹开方便之门,反倒于二十五年之间,殚精竭虑为华夏筹谋,累出绝症,两鬓霜雪。
死到临头,犹战不休!
她看皇帝的目光由震惊转为欣喜,又换成了感激,最后变成了钦佩,激动相问:“那,何为我华夏之志?”
许是读懂她目光钦佩,李明宇悦色上脸,傲气上头。
“蛮犹不生慧根却生奸心,贪财且淫逸,耐不住脚踏实地而活,数千年唯识杀戮劫掠,盗窃钻营……他们的财门贵户,奉的是天下为私、子民为畜,唯我独尊之心!”
“而我华夏子民天生慧根,头顶星汉,脚踏山河,创文建业……天子行的是天下为公,与民分利的共荣之道。”
说到兴起,他话头却一止,转而低落。
“只朕这兵权还卡在门外,财权又尚在敌手,穷尽一生未能施行与民分利的善政。若不能生前尽都收回,百年之后,无颜去地府……见历代为民搏杀的华夏天子!”
楚昭宁眼眸几闪,将嘴唇咬了几番之后,才小心翼翼地问:“所以,陛下才要弑、弑父,杀、杀母?”
皇帝阖上眼帘,神思悠远。
复见那年长安城破,老琅琊王勉,携子王藤抢在他前头冲进皇宫,屠戮李家子孙,逼帝后服毒自尽,唯余一个吴山王……
他将思绪掐断,默了悠久方应:“先帝为抗西北军户威胁,弃祖训于不顾,封蛮犹女为后,还大封江南换皮财门为斜封官,眼见江山又要落入蛮犹敌手。可朕断不会遂了蛮犹的意,联手王家返京逼宫……只先帝先后非朕所杀!”
回忆太痛,他便言尽于此,挥手赶人。
“走吧走吧,被你扰了悠久,误了正事。”
楚昭宁赖着不走:“我陪着你,再不吱声。”
“那朕也不看了,睡去了。”
他烦躁一阖奏折,起身时眼前黑晕泛来,捂额将身子几晃。
楚昭慌忙起身伸手将皇帝扶住,急声相问:“陛下如何?”
“无碍。”李明宇轻轻推开她,冲御书房外高声,“冯喜、冯喜,进来服侍了。”
冯喜带着几个小常侍跑进来,扶着皇帝出门,楚昭宁收拾好御案,打着哈欠回了偏寝室,脸未洗口未漱,一头倒在榻上,悠久未动。
锦衾间熟悉的淡淡松香气味,于她的呼吸中一出一进,好似依旧偎在“张翼虎”的怀里。
梦里情境,又浮现于脑中。
他伸手过来,噙着泪,笑着嘱:“不许哭了,记得把我………彻底忘了!”
她埋着头脸,将身下的被衾,全都搂进怀里,死死抱紧。
不知不觉地,竟然又哭了一气。
哭到头昏眼花,几要被锦衾捂断了气,她才抬起头大喘了一回,缓过喉间酸痛后,痴着眼眸幽声呢喃:“倒让我……如何将你忘了?”
第162章 心魂相连
“要我忘了也可以, 你倒是当太子做皇帝啊,赐我一道恩旨放我出宫,余生都离你远远的,我也才能……才能把你忘了!”
楚昭宁手攥被衾轻幽怨声。
哭得太久, 她头昏脑涨, 两眼恍惚。
神智恍惚于眼前这床青黛色的被衾里、迷离于被衾间散发的松香气息间。
忆着往昔, 昏沉沉之间,竟然换了天地。
她抬头上眺,见天有光亮却不明净,昏黄有若落日之暮;四顾无片瓦段墙, 脚下是一条遥无尽头的黄土大道,大道罩于淡雾之中。
唯见大道之畔,临着一条浊暗的河, 河边那片随腥风摇曳的艳红花朵, 是天地之间唯一的颜色。
她不记得来此间所为何事, 更不知置身何处。
明明, 明明回偏寝时天已大亮, 还是一个难得的艳阳天。冬日里的阳光, 将甘露殿的朱墙黛瓦照得明媚且鲜艳……
不思不得解, 转身朝后一顾, 方察大道非她一人。
身后的薄雾里, 摇摇晃晃走着许多人,他们排着队列走着, 却不闻人声, 唯闻清脆的铁链声“哗哗”作响。
虽觉诡异,她却顾不得了,朝最近那队人奔去, 遥遥挥着手高问:“叨扰,诸位叨扰,敢问此间何地?”
最近这队人,离她不远,转眼跑近,见男女老少皆有。
“敢问,此为何地?”
“叨扰,此是何间?”
无人不理睬她,只顾在清脆的铁链声中,轻飘飘朝前走。
眼见他们一个个从眼走过,她急了,抓住一个老伯的手求问:“叨扰老伯,此地……”
老伯立时便站住了,她的话却凝在喉头,眼眸一散。
其人面色焦枯,黝黑的眼窝深陷如洞,似若重病亡逝的人。不察她的问话,目光直愣愣看着前方,若无神魂。
指下传来寒意,她将目光怔怔一垂,见老伯被她抓着的手腕上,拴着一道铁链。
她顺着铁链前后一望,见这条铁链竟然串着整队的人。
且因她这一牵,整队人尽都停了下来。
“啊!”
她低呼一声,心房刚刚疯狂跳响,薄雾里便传来一声厉喝:“何处来的生魂,竟敢来黄泉路上惊扰死魂?”
话音才落,有玄色身影挟着一股阴风飘近,为皂吏打扮。
她吓得将手收回,来不及看清皂吏面容,来不及开口,皂吏已经抓住她一只胳膊,一个大甩将她朝后方一扔。
身子蓦空之际,她耳闻遥音:“速回人间,鬼门就要关了。”
她仰面后飞于薄雾中,眼眸惊骇散大……生魂、死魂?
方才那一队人,莫不成竟是鬼魂?
此非人间,乃为阴世,黄泉路上鬼门将闭?
来不及细思,双足一落地,她立时在迷雾中惊慌奔跑,却寻不着回人间的方向,寻不着回人间的门。
跑到前头光亮大明,又迎头撞上一团人影。
以为人间已至,她跑过去问路,见这团影子是一张四人抬着锦辇,抬辇者皆为玄衣皂吏。
这回,她倒是看清了皂吏的面目,却是个个青色獠牙,有如恶鬼。
腥风未消,复又拂来,掀开辇纱……
她本欲逃跑,却足下生根,定定看着辇中人,失声惊呼:“张翼虎?”
刀眉若墨染,高鼻似山峦,方唇如弯弓,鹿眼……他眼中、眼中竟无点半光芒?
见她阻道,还憨痴站着,四个抬辇的皂吏鼻翼几动,纷纷松开辇杵,飘飘然朝她移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