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280)

  楚昭宁急红了泪眼,抱紧皇帝的腿不放,脸也紧紧贴着,暴哭自辩:“陛下,我没有骗你!我晨时做梦,梦里是大王来向我道别,说要去与母亲见面……所以我才哭的!”

  “方才我又梦入黄泉路,我见、见四个鬼吏抬着锦辇,他坐在锦辇上,脸上无一丝生气。鬼吏说他是人王死魂,他背后全是血,全是血啊……他一定是受伤了,他就快死了,快派人去救他啊,快啊——”

  她声音哭得连喘带抖,将话说得语无伦次。

  方逸尘却听懂了,也听懂楚娘子说的这个“他”是谁。

  秦王秘密带人去乌蒙弄栋部接人,离京已有半月,他作为皇帝今年收归麾下的心腹大臣,自然一清二楚。

  更清楚,弄栋大酋与朱桓勾连数年,心思诡诈毒辣。

  不由得惊慌拱手:“陛下,宁可信其有!”

  李明宇见楚昭宁哭成这般模样,还将梦境描述得如此真实,再闻方逸尘的话,满脸震怒变成了惊惶。

  胞弟若也走了,于此世间,他仅李槿年这么一个血脉了!

  心立时“嘭嘭”狂跳,他大张着眼眸高吼:“冯、冯喜,召龙威卫中郎将窦旭立刻进宫,召太医署金疮和外科医师全都进宫,快去——”

  是日,三千皇帝近卫龙威军,由中郎将窦旭带队,朝益州八百里加急狂驰而去。

  队伍中,还有十位专精金疮、外科的医师。

  一走半月,已是腊月中。

  腊月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也是楚昭宁二十年前,呱呱坠地的时节。

  她双手扒着花窗,望着甘露殿偏寝后面的院子,院中大雪纷飞,遮天蔽日。

  她伸出手,去接飘飞的雪花,雪冷冰冰的,和他的脸和身子一般冷!

  恍惚地想,她出生那日益州可也下雪?

  龙威卫和医师去益州的路上,可也下雪?

  接到他后回京这一路,益州可也下雪?

  大抵是益州下了雪,所以他们回来的这才么慢,慢得日月停转,时光滞留,每日若油煎火烹一般难熬。

  半月里,她不分白天黑夜地做梦。

  梦里,她在幽冥地府,拉着他不是在逃,就是在藏!

  她拉他着手的手,潜入满是骷髅的忘川河底;她拖他的手,躲在顶天立地的三生石畔;她握着他的手,陪他蹲在奈何桥下;她牵着他的手,与他混入排队踽行的亡魂之中……

  他总是不说话,也不给她半丝笑脸,也不看他。

  她总是与他说话,从初遇时说起,说到圆房那日,也总是眉眼不移地看着他。

  每每哭着醒来,她便跑去问皇帝,他走到何处了,每每被皇帝又骂又撵。

  皇帝终于烦她了,将她软禁在偏寝之内,不许她踏出半步……好狠的心肠!

  她只不过是想知道——他是否安然无恙?

  “楚女史!”

  背后传来一声轻唤。

  她一个回头,见是皇帝身边的近侍朱岱。

  便欣喜跑过去,抓住他的手急道:“我又做梦了,快带我去见皇帝,我要同他说!”

  昨夜她又做梦了。

  梦里,鬼吏们终于撵上了她和他,四根铁链从身后凌空飞来,刹那就拴住了他的手脚。

  鬼吏们手中仅一个振颤,铁链便扯着他身子腾空而起,他的手从她紧握的手中脱出。

  他就好像一张三月里的断线风筝,飞在她的头顶,越飞越高,越飞越远,任她在黄泉路上跑断气也追不上……

  朱岱半嗔半疼地白她一眼,又抽出一只手给她擦泪:“做梦而已,成日向陛下又哭又问,岂不是扰乱君心?成何体统?”

  她也不想哭,也不想使皇帝心乱,可她委实害怕。

  “那就不说梦了,”她忍下讲梦的心情,急切切又问,“大王回来了?可是大王回来了?”

  “……尚未。”朱岱眼眸一闪,避开她的目光。

  朝后轻轻一招手,又抱腹冲她柔声:“陛下要我送你去玉辰观住上几日,那里能烧香,能求神,你也能心安一些。”

  她痴怔怔地点了点头,迷茫地道:“也好、也好……”

  玉辰观里,供着三清四御,还有皇室的历代祖先,她日求夜求,总有一个能听到。

  他们是神,抓他的是鬼。

  定能将他的神魂,从阴曹地府夺回来。

  日暮时分,她在由朱岱陪着,抱着小小的包袱走出甘露殿,走进丢棉扯絮的大雪。

  走在,离开甘露殿的左侧狭长夹道里。

  雪花落在她身上,也落在,进入甘露殿右侧的漫长永巷里,落在前呼后拥的一辆玉辂之上。

  裹着雪的寒风,掀飞她身上的淡青兔毛披风,也掀起了玉辂上一道,遮风蔽雪的锦帘。

  便露出了,改座为榻的锦榻上,一个伏身而卧的玄色身影。

  她彻底走出甘露殿时,玉辂也停在了寝宫外面的广殿之内。

  李明宇手扶冯喜的胳膊,跌跌撞撞奔下玉阶至玉辂之前,猩红着眼眸,冲玉辂四围的人哑声:“将大王送入偏寝安歇。”

  偏寝已经腾出来了,那个成日扰他心神的楚昭宁,也被打发去了玉辰观……免得她又哭又闹,误了秦王疗伤和休养。

  覃原等诸位亲卫,与同路回来的太医署医师搭着手,那将秦王的身子,小心翼翼从玉辂上挪下来,又抬上软辇。

  软辇上薄纱一垂,也垂落出一只惨白的手,手遂被医师轻轻送回辇内。

  诸人抬起软辇,一路急走,送入甘露殿偏寝。

  李明宇目光咬在软辇上。

  师无相、萧无念、窦旭上前齐齐拱手,未待他们奏禀,李明宇一掀披风转身,冲窦旭厉声:“点兵一万朝乌蒙进发,将弄栋部给朕灭了!”

  朝萧无念暴声:“立时拟信,八百里加急送到乌蒙王手上。弄栋部令他外甥生死系于一线,让他自己看着办!”

  又朝太医署医师赵越抵近,颤抖着嘴唇问:“今日,大王……形势可好?”

  赵越带着十个医师,日夜照料秦王,和一个中箭的乌蒙马匪回京,蓬头垢面的一提袍子,神色痛然跪下。

  “启奏陛下,大王身中六箭,箭箭深入肺腑。我等在石牛镇接到大王时人已弥留,全力救治方才熬到回京。可今日汤药已不下咽,脉现鱼翔釜沸……”

  “说——”

  “大王真气已脱,神消气散,怕是……熬不过今晚。”

  李明宇痴张着眼眸,惨然四顾,四顾天地皆银,白茫茫一片,依旧无一人可以倚仗。

  他便阖上眼帘,一任风雪相摧。

  诸众不敢出声,他耳中便唯闻落雪簌簌,便唯闻李槿年歇斯底里的哭吼声。

  “李明宇,你不配为父,更不配为人……”

  他睁开眼,朝将伞移来遮雪的冯喜哑声:“你马上出宫,去将云阳县主叫进宫来。她是秦王妃,理当、理当……为他送终!”

  于冯喜的呜咽哭声里,他推开挡身的伞,朝偏寝僵移脚步,踽踽而行。

  大雪漫天,却遮不住他的眼,遮不住他眼中,这漫长一生的回忆。

  他生就蛇蝎心肠,杀母弑父,一生孤独,便将李槿年的母亲软禁在身边,不舍放手。

  也因此,逼得儿子对着他呛天呼地,冲他磕得头破血流,逼儿子杀成了血手人屠……他不配为人父!

  所以,便是儿子会死,也当如他母亲的一样,死在他眼的皮子底下,死在他的怀抱里!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会酸酸甜甜了啊!

  第163章 救命仙丹

  偏寝卧榻之上, 李槿年裸身伏卧,从前胸至后背缠着厚厚叠叠的素白的软帛。

  六道箭伤,尽裹软帛之下。殷暗的血迹,自软帛下般般浸出。

  上三团血迹, 映在肩胛和膏肓穴;下三团血迹, 透在命门和腰眼穴。

  李明宇自他后背移开目光, 手撑榻沿,朝他伸出手,越过他的肩头,探至他鼻翼之下, 体察他的呼吸。

  出多进少的微弱气息之中,他将枯手一攥捏紧。

  又舒开五指,将堆在他臀腿处的被衾提起拉来, 将他触目惊心的后背轻轻掩住。

  收回手, 往榻边的锦凳上颓丧坐下, 牵住儿子一只手, 轻轻往脸上贴住, 再重重压实。

  阖着眼帘, 深陷的眼窝里浊泪有如泉涌, 暗紫干裂的嘴唇瑟瑟颤抖。

  “年儿, 你能不能……能不能回来?”

  “只要你肯回来, 我便任你,取走你阿母的骸骨, 葬回乌蒙。”

  “只要你能回来, 我便帮为你报……杀母之仇!”

  “只要你愿回来,天大的事……我都依你!”

  李槿年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弱一勾, 触及一片濡湿。像黄泉路畔的忘川河水,又浊又凉。

  “不回去、不回去,不回去……”

  他直愣愣站着,空洞着眼眸,朝前方重复着这句话。

  重复着,这不知从何而起,却十分清晰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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