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召,皇甫辰和一个副校尉,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身子,艰难移进御书房来。
他强忍后背厉痛,抬头一顾满屋人,又朝书案上一望。
书案上,搁着他藏了大半年的破布包。
书案后面,坐着一个量高大,明黄锦袍着身,披头散发的老头儿。
尚未细看,一个锦衣近侍尖声威喝:“乌蒙马匪木诺,跪下回话。”
话落,两个陌刀营校尉,便将他按跪在书案前。
他双手撑地,方能稳住虚弱至极的身子。
“木诺舟,这些书信,俱都为真?”
头顶威凛声传来,木诺舟连喘带歇回答:“罗贞祥,与朱桓写与奴的书信,俱、俱都为真。”
话落,立闻冷笑:“小小马奴,也敢劫我景国粮草,你好大的胆!害死景国将士无数,还腆脸求秦王接你,险使秦王身死,你也堪配?”
木诺舟咧嘴一笑,抬起头,朝老头儿虚弱轻声:“自是不配!只是、只是,秦王坠崖昏迷之前,嘱奴给皇帝陛下带个话,说罢了,任皇帝陛下处置。”
李明宇自信笺上抬起头,瞪他须臾,“何话?”却眉眼一怔,锁定在木诺舟脸上。
此乌蒙马匪,眉浓眼阔,鼻高唇方,再看其人宽肩拔背的身形……竟然几分李槿年的模样!
木诺舟上望的目光也是一怔。
早就闻听,景国乾元皇帝凶狠毒辣,弑父杀母方才上位,还道是个虎背熊腰的恶鬼相。
眼前这老头儿却瘦骨嶙峋,枯眉焦面唇暗紫……活脱脱一副将亡之相。
李明宇回神恼声:“傻了?”
他也回神,眼眸微敛地回忆着,喘息着缓声:“大王要我转告皇帝陛下:非为自杀,是为我挡箭身亡。求皇帝陛下,看在他为、为景国多年拼命的份上,将他的、将他的女人放了!”
李明宇眼眸徐缓缓瞪大,继而怒火满溢。
遗言?既是遗言,却不提他半字,只求他放过楚昭宁?
是了,他曾威胁儿子若敢自尽,定叫楚昭宁终身为妓。
不能自杀,便激怒弄栋首领父子……果然是在找死!
为个女子,置江山百姓于不顾,弃他这个父亲于不管……好个凉薄的不肖子!
捏信的手微微颤抖之后,他阖目仰面。
罢了,只要李槿年再不做这鱼死网破的自绝之举,只要肯把江山担在肩头,将百姓搁在心上……
那就依他!
他双手一撑案几起身,绕案直抵木诺舟身前,居高临下冷声:“木诺舟,你百死莫赎!不过,既然秦王舍命救你,也你替秦王挡过一箭,那就罚你……就给他做一世马奴,报恩赎罪!”
木诺舟错愕一愣,回神霍地伏首磕头:“谢皇帝陛下隆恩,谢皇帝陛下隆恩!”
但能使兄弟们有条活路,死便死了。
走投无路,却逢此天大际遇……此罪当赎,此恩当偿!
李明宇不甘不愿冷哼一声,转脚向萧无念道:“本说给你们几日歇养,可时不我待。再过半月就是除夕,城中庆典无数,恐人趁乱逃出长安,今日黄昏你们立时动身——趁夜将朱桓拿下!”
自打立晋王为太子,朱桓便被他派人监看起来,等的就是这批——能证朱桓逆谋大罪的书信。
书信既已到位,当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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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风雪,晨时方歇。
长安城里,乐游原离天最近,积雪最深。
朱桓高居花亭闲坐,将信拆开细阅之后,眼中盈盈积恨,远胜楼下庭院内厚积的雪。
信是弄栋大酋罗弥写的。
除了知会他,秦王率人抵达弄栋营救木诺舟,双双为他部重创,当日即离弄栋,正于返京途中。
以此为功为请,恐招乌蒙王和景国皇帝屠杀泄愤,求他出手相助。
“此紧要关头,轻举妄动,坏我大事;闯祸也就罢了,却任那二子安然离境……合该灭族!”
朱桓恨恨扬手,将信抛出花亭,自锦椅上撑膝起身,负手面朝广崖凭栏,一任化雪冷风拂面。
且莫说,他眼下若笼中困兽,帮不上弄栋丝毫。
纵他有钱有兵,出入自由,不止不救,还会赶在乌蒙王和李明宇前头,将整个弄栋部销户灭口!
可一切都晚了……
晋王入主东宫之后,皇帝切断了他与太子的往来,还将他麾下各部官员,今日一个、明日两个捉了下狱。
起先那一个两个,他还能周旋对付。
可就是那一个两个,在狱中熬不住重刑,疯狗般地攀咬,咬出他安排在朝廷各部的大批心腹……
察觉上了皇帝的当,趁皇帝尚不敢动他,他两番尝试离京,却在城门郎和左右金吾卫严查之下,被挡了回来。
疲惫一启细长秀目,他朝远方遥遥远眺。
这楼下脚下,浩荡的长安城积银满地,一如这些年,他攒下来的,那些白花花的银子。
可那些银子,却被他往昔心腹、今时逆奴,老鼠一般东藏一堆,西窝一片,弄得四散伶仃。
四散伶仃也就罢了,偏逆奴口中,挖不出一处窝藏之地。
本说等来年开春,遣管事萧煜押着逆奴去江南,将如山似海的金银财宝找回。
唉,看来,等不得了!
木诺舟未死必做人证,会证他数条十恶不赦之大罪。
他背后,站着一堆秀美小奚奴,个个神哀意怯。
闻令公唉声叹气,管事萧煜提起炭炉上煨着的暖壶,斟热茶一杯捧着,走抵背后。
“亭上风寒,吃杯茶吧。令公无需担忧,太子已布万全之法,我们必不会输。”
朱桓将抬手轻拒,头也未回地涩声道:“他有万全法,我却无金刚身。只怕万全妙法尚未见效,本公就成了断头台上的野鬼孤魂。”
萧煜眼眸一戾,缓声道:“瘟疫生于小寒,长于大寒,盛于立春……令公只消与皇帝周旋到立春,便会千艰万难皆消。”
朱桓长气一吁,吩咐:“煜儿,你去将东方玉台叫来。待他上来,再将他儿子牵至院中……”
未几,东方玉台被几个亲卫扭着双臂押上花亭,按跪在他背后。
闻声便知人来,朱桓头也未回地道:“东方玉台,因你护妻之举,害我向朝廷贷放的巨债本利全失,麾下江南众商被皇帝一锅端了,此罪何赎?”
未待东方玉台应声,又寒声:“若非我将你父子接到别院护着,你父子二人早也成了笼中囚,此恩何报?”
东方玉台无声一笑。
身份暴露了,“杜枕山”便也死了,死了十多年的东方玉台却活了。
囚朱桓别宅两月有余,他担忧楚昭宁,惦着两位弟弟,更恐护不住儿子,日夜煎熬,清瘦有若春发之柳。
虽面色苍白,却平添柔弱风韵。
他脱口而出的话,却不柔弱:“若无那背水一战,晋王恐还闲在晋王府里。再说,令公非是护我,护的是……我替令公藏匿的金山银库。”
朱桓一个转脚回身,仰高下颌,拿鼻孔看他。
“护你也好,护财也罢,你的闲散日子过到头了。即刻动身出京下江南,把当交的账交了,该还的钱还了,本公便将你那痴儿还你!”
东方玉台将嘴一闭,定定看着朱桓。
朱桓走近来,冲他弯下腰,伸手抚上他的脸,笑盈盈柔声:“本公晓你视那痴儿如命……必不负我。”
东方玉台将胳膊从亲卫手中挣出,双手凛然高拱:“我生与犬子同在,死与犬相携。他娘亲候我父子已久,我父子也思她日甚,那就有劳令公……送我父子二人下去与她团聚。”
朱桓将修眉两挑,向他愉悦摇头:“言重了,言重了!”
“呜呜呜……松手……好疼……呜呜……”
三层楼高的花亭之下,积雪如银的庭院之中,扒光了衣裳的晏靖朝,被两个牛高马大的侍卫绑好双手,又猛地一拉绳子,将晏靖朝悬吊在落光了叶片的文冠树枝上。
东方玉台眼眸霍然瞪大……是儿子的声音。
他胸口剧烈起伏,却冲朱桓强笑着道:“他受宠多年,性子顽劣不堪,多谢令公代我调教。”
财在,命保。
财交,命消。
他保的非儿子一人,还有晏杜二府,近百人丁性命。
“劳心费神,我就不代你调教了!”
朱桓笑眯眯收手直腰,走至朝内的雕栏,双手撑栏下眺。
东方玉台敛了笑容,紧张看他背影。
“关外胡蛮喜食妇幼,尤嗜小儿。曾有胡蛮数度向我建言,小儿血肉大补,有益寿延年之效,有驻颜留芳之妙。既然你嫌他顽劣,且我又华发倍生,莫如做个顺水人情……”
言未尽,意已明。
“畜生——”
东方玉台失了淡定,起身朝朱桓猛扑过去,却被亭中奚奴和侍卫凶狠按倒。
“毕竟是你生的,我会给你留条盐渍的腿儿,让你也尝尝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