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尚未近, 就闻李槿年带着喘息的喝问声, “李明宇可来, 李明宇可来?”
不知哪个内侍慌声应他:“大王稍安,陛下就来、就来。”
李明宇眉眼便是一恼。
逆子无状!
掀开最后一重帷帘, 见诸医师围聚榻前, 手上拿着药,捧着素帛,满脸担忧地哄劝李槿年。
“大王的伤口裂了, 先容臣等将软帛拆开,将药膏换了。”
“叫李明宇,叫他过来!他若不来也无需拆了,任我死了算了!”
“朕来了!”李明宇负手诸医师身后,威严沉声,“你们先让开。”
医师们闻声回首,见皇帝来了,赶紧施礼让开。
李槿年面朝榻外而卧,上身盖着锦衾。身子瑟瑟颤抖,满额冷汗涔涔,怨愤朝皇帝望去。
“木诺舟可有为我带话?”
“带了。”
“宋梨花,不,楚昭宁为何还在?你果真要逼死我吗?”
“朕……已经准了!”
“那她为何还在?为何还在?”
“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她,你可曾在意过,我这个父亲分毫?”
李明宇提袍坐到榻沿,恼望儿子,眼中嗔怨又化绕指柔。
他看的不是儿子。
看的是在乌蒙时,与阿依莫契合于山花之下的往昔。
看的是自己,汲汲营营一生的谋算。
是景国的江山,和百姓的未来……
李槿年煞白着脸绝情道:“陛下想多了,我与你仅君臣之节,从无父子之情!”
李明宇摇头自哂一笑:“也罢,你好生养伤就行!是朕求了她,多留十天半月照料你。待你由危转安,想留她也好,要放她也罢,朕都依你!”
“我无需她来照料,也绝无可能留她,让她马上离宫,马上!”
李槿年吼罢,痛然阖目。
方才见她,被王皇后的婢女揪着头发在地上拖行,那狼狈形样,简直是将他的心放在油锅里煎炸。
旦她留宫一日,他死也死不痛快,活也活不爽利!
是他无能,是他保不住她!
“你又性急!她几时走,也要问问她的意思啊!”
“我走,天明就走。”
楚昭宁走抵榻前,轻声道。
她垂着的眼帘轻轻一掀,将目光落向榻上痛得瑟瑟颤抖,脸色煞白的人。
未料她竟会来,李槿年面色一愕。见她抬眸望来,慌得将眼帘一垂。
终究难忍心头爱意和不舍,他壮着胆子,缓缓抬眸望向她。
四目一相望,不曾忆往昔的一星半点,仅是看着对方,眼泪就已决堤。
见二人相顾无言,唯泪双垂,李明宇心头涩然一酸,一撑膝头起身道:“是去是留,何时去,如何留,你二人好生议一议。”
恭送皇帝离开后,一干医师面面相觑。
大王后背伤口迸裂,正血流不止,哪是说话的时候?
一位中年医师走到楚昭宁背后,轻声求道:“大王当换药了!还请楚女史劝劝大王,容我等稍作操持。”
楚昭宁眼睫一颤,从失神中惊醒,抬手背一抹眼泪,上前一步朝榻上弯下腰,揭开被衾。
又将双手伸到他腰间,强抑哽咽轻声:“我扶你起来,你靠在我肩上,要乖乖的听话,不要怕痛。”
秦王伤在后背,后背不能着力,换药皆是坐起身子,偎靠在她怀里,将后背露给医师操持。
李槿年喉结频咽,阖着眼帘,任她的手搂住腰,再任由医师扶着他两只的胳膊,将他从榻上扶坐。
他将头靠在楚昭宁的肩窝间,手几捏几攥,还是难忍地环住了她纤薄的身子。
缠身的软帛一层层被医师揭下,后背六个血窟窿被逐一清创,伤口又被逐一由深至浅,注满药膏。
他痛到在她怀里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攥紧她的衣袍,手背青筋贲张,眼眸猩红,几欲昏厥。
这一刻何其漫长,漫长到,好似如何也熬不过去。
却又何其短暂,短暂到只要一个松手,她就会化蝶飞去,再不相见!
伤口包缠好,系了结,医师轻嘱:“楚女史,可将大王放躺下了。”
她的手才在腰间松开稍许,他就在她耳畔哽泣:“花花,我疼!”
宁肯死别,不对生离。
心上的疼焚天灭地,将身躯千疮百孔的痛尽皆盖过,疼得他再也抑制不住泣声。
楚昭宁便复又将他搂紧,一声不吭,唯泪长流。
医师们见此情形,面面相觑后纷纷下榻,各穿鞋袜,收拾药匣离开。
朱岱见二人相拥而泣,抬手一抹眼泪,冲一个小内侍一使眼色,将帐帘解开掩下。
又冲屋内的内侍一侧脸,带着所有人去卧寝外面候着。
屋里再无旁人,李槿年始才在她耳畔哽声致歉:“对不起,对不起……拖累你了,我羞愧万端!”
“道讲承负,若是无缘如何相逢,只你我缘分稍欠……”楚昭宁强忍泣声缓道,“谢大王往昔的隆恩厚宠,短暂却足胜一生!”
李槿年的眼泪霎时滂沱。
他从她肩头抬起脸,双手从她腰间松开,移去捧住她的脸,冲她哭着轻声:“我会派人送你,记得余生都要离我远远的,离得长安越远越好。”
她没有拒绝,噙泪点头:“好,我会离你远远的!”
她是他胸口的软肋,不可再落到旁人手。
明明是他拼死换来的结果,听她亲口说出,疼得将眼一阖目,泪流不休。
“话虽无耻……却望你心头不要有恨,更不要有怨,将我,将此年经历……全都忘了!”
他不能久坐,身子也重,楚昭宁委实难支,扶他侧面卧下,握着他一只手,噙泪缓嘱。
“我不恨你,也不会怨皇帝。朝中清官无几,多为弄权的权臣、贪财之奸佞,他孤君奋战,膝下又仅你一子……逼你与王家联姻,是将兵财两收的唯一出路。”
李槿年将她的手牵至脸颊轻轻贴住,阖上羞惭不甘的眼睛。
“百姓也不容易!华夏曾遭大劫,蛮犹把华夏江山作畜栏而圈,将百姓视牛羊而食,三百年间,华夏子民十不余一。若无李王两氏各据南北率民奋起,驱尽蛮犹,华夏必不复存!”
“……知道!”
他知道,远比她知道的多。
只他二十五载尽陷挣扎与愤怒,被骂獠奴与看轻,虽有华夏血脉,对蛮犹虽有滔天杀意,也远不及救阿母逃离的心。
“此局面不易!望大王万要以国务为先,以江山黎庶为重,以复华夏荣光为要,奋力将兵财两收,行善政通言道……一定要做个好皇帝!”
“好!”
求死不能成,求爱不能留,他余生也唯此一责了。
“朱桓及其党羽大半已经下狱,将帅也已赶赴江南各路镇慑,迟早会捉晋王下狱。大局将定之际,望大王再莫因……再莫因儿女私情,意气用事!”
他喉结频咽,咽尽苦涩方应:“……好!”
楚昭宁将目光移向花窗,强笑又道:“天一亮,我就得走了,怕提不起精神,想去后头罩房小憩,顺便理一理思路,想一想去路。出宫时,就不来告别了!”
话音未落,她的手被李槿年大力一牵。
猝不及防被他扯落身子,被他托住后脑勺,被他吻住了唇。
一吻不知情浓淡,不知痛深浅。
待她回过神,挣扎开,撑起身,红脸噙泪转身欲行,他快手抓住她的一片袖角。
她不吭声,只一味抽走袖角。
他不吭声,只一味紧攥袖角。
袖角彻底从他掌心抽走,他眼眸和心俱都慌了、空了。
怕开口求她留下,他一把扯来被衾,将自己全都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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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楚昭宁就出宫了。
夜里半梦半醒时,皇帝派人去罩房问她,将欲何去?
江南不可往,长安不可留,益州不可归,她选择去景国南端的龙城。
闻听龙城,春秋弹指过,一年唯两季,冬短而夏长。
她体寒怕冷。
不爱长安秋时满目枯黄,冬时大雪如盖;便渴慕龙城四时花开,长青不绝。
人生二十载,载载凄凉,幸遇良人一遭,虽苦犹甜!
余生,她要将他给的满腔痴爱,揉进香药里,燃在香烟中,在龙城飘成百花齐绽的模样。
念着长安内乱尚未全平,余孽尚未彻底清除,皇帝不敢兴师动众派人送她。
仅依秦王之请,命秦王亲事府典军覃原,带数十秦王府亲卫护送她出京,陪她去龙城安顿。
可时不我予,此非吉日。
除了有遮天蔽日的大暴雪,还兼有最为伤人的狂怒西北风。
她挑帘漫看前后护送的人,见他们于此除夕将近之日,顶风冒雪相送,心头难免过意不去。
覃原等一干亲卫,伴驾马车前后左右,人人皆为她眼熟。
见她挑帘,道她有求,覃原于马上弯腰向她高问:“娘子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