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孕了?真有孕了?”
她手抚小腹羞声:“谁晓只那一晚……我就怀了。”
王皇后眉眼激动,连声唤人:“快去请医师过来,快去。”
王裕英眼底滑过紧张,却不浮露,凝神定气等医师过来。
医师号脉一毕,脸上迟疑反复,将她左右手拿了三两番脉象,才起身向皇后道喜:“殿下,县主确有妊娠之象,尺脉微滑,想来受孕不足一月……”
“你在胡说什么?”王裕英当即震怒厉斥,“我病了数年,气血本亏,因此脉象晚显。就你三脚猫的本事,也敢在兴庆宫行走?姑姑还是换一个罢!”
医师脸色白了一白,尴尬朝她拱手转圜:“小臣愚钝,不知县主曾患旧疾,因此口误,还望县主恕罪!”
王皇后闻罢兴冲冲起身,牵了她的手热烈道:“此天大喜事,陛下和秦王当知!走,我陪你去甘露殿,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她同王皇后随走随说。
“我昨日去司天院,请罗天师推算胎儿命数,也给了秦王的八字。天师推算出胎儿的出生日期后,说此胎为龙凤之命,唯惜与秦王命数相冲,妊娠之中恐有刑伤流产之劫。当选灵气充沛之地养胎避冲,出生之后即安。”
“还有这事?天师果然如是说?”
“当真!秦王正值龙虎之年,身边仅我一人,我又得离开一年半载,他哪受得?万莫在我养胎之际,东养一窝,西藏一串,给我气受。莫如卖他个人情,容他将楚昭宁收了。”
“又来又来,你就不怕她后来居上?”
“不怕!姑姑可知她的那个兄弟宋青阳?我将他从太医署招来身边了。若她往后敢傲居我上,我将就宋青阳杀了!”
“看不出来,你也会为自己谋算了,英儿总算长大了。”
“有这么一位皇后姑姑示范在前,我这个姑姑的亲侄女……何能不学来一二手段?”
虽是喜事,后辈却不便向长辈亲告。是以,王皇后去向皇帝报喜。
王裕英去了甘露宫的偏寝。
内侍通禀之后,重重锦帐掀开,她缓步抵近卧榻。
李槿年正手捧又脏又破的泛黄册子翻看,看得眉眼不移。
“本王养伤二十余日,虽已脱险,却不耐得搬迁。除夕将近,你就回琅琊王府过节罢。不劳进宫探看,也无需陪伴照料!”
王裕英并未接话,朝朱岱等人轻道:“都下去罢,我同大王说说话。”
屋里人退得一干二净后,她才提裙往榻沿款款坐下。
李槿年将眼帘朝她警觉一掀,满脸嫌恶浮露。
她伸过手去,欲将册子按下,指尖尚未触及,李槿年就将手一避,把册子塞到锦枕之下。
“大王可有……可有向人道过,你我之间的闺房密事?”
“本王与你,不曾有过闺房密事,如何向人言道?”
“最好不过!”王裕英长气一舒,冲他莞尔,“我怀孕了!”
李槿年眉头震惊一跳,呆滞须臾,脱口怒吼:“王裕英,你莫欺人太甚,我何曾染你半……”
他的嘴,被王裕英疾手捂住。
“妾身想与大王,做个交易。”
她就近看着他震怒的脸,眼中波光七彩流溢。
“投身为人,必受承负。我生来命好,唯欠一取,欲取一人性命,报我杀母之仇;来此世间一遭,当有所图。我想做几年好皇后,为江山社稷、黎庶百姓拼一个安宁盛世,留一个贤德仁良的贤后善名!”
李槿年将捂在嘴上的手重重扯开,气不到一处来。
“不必将私欲说得如此高尚!你已为秦王妃,也必会是太子妃,更必会是皇后,何人胆敢与你争锋?至于你是否贤德仁良,自己心里最为清楚!”
“我确实错过一回,所以来弥补了!”王裕英垂眸,手轻轻抚上小腹,“我也确实有孕了,且是故意为之,是宋青阳的!”
不明她言下之意,李槿年呆愕之后,凝目于她:“本王不过你王家的傀儡一个,宋青阳也好,陈青阳也罢,你喜欢就好。可若将你这□□之举,当作对本王和她的弥补,岂不是贻笑大方?”
“西北军户唯皇后和琅琊王是望,若大王欲军户归心于己,我得有子,可你心不在我。而皇后,也是不见子嗣不松口。宋青阳貌美纯良,且为昭宁之弟,我便向他求子……今始有孕,也始得皇后松口,准许楚昭宁踏进你李家门户!”
话音未落,她的手腕被李槿年重重捉住,向她震惊不已,“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王裕英眼眸微濡,缓声应他:“我已求皇后代为向陛下请奏,避去太乙山翠微行宫安胎。过了上元节我就动身,你便能与楚昭宁,在秦王府里双宿双飞了!”
李槿年眼眸惊愕瞪大,也霎时红了……她离京已半月有余!
未待他从后悔和激动中回神,他的手被王裕英牢牢握住。
“我产后就会回京,与各路节度使、诸侯夫人走动,帮你收罗人心。待你成了太子,西北军户归心,皇后大势尽去,纵陛下不肯,也能将此仇报了。”
琅琊王家把持兵权两百余年,一味强势与李家皇室联姻,挟天子而令诸侯,纵容各路诸侯、节度使跋扈乱政,为祸民生……当收权了!
可西北军户尚还依仗王皇后,纵她日煎夜熬,恨得牙根生痒,眼下也不能杀了姑姑!
否则必生内乱!
所以,她向李槿年求这几年皇后来做,留此一名。
也能向天师证心,也不枉来此世间一遭!
李槿年反手握紧她的手,将她久久打量方叹:“她曾说,县主有仁善之心,胸怀百姓,必为贤后。本王不信,原她看人甚准!”
她挑眉一笑:“你是存心想让我羞愧?且容我当几年贤后,功成便与青阳游山玩水去,留她为天下忧、为百姓愁、为良君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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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早晨,又下起了小雪。
纵楚昭宁不肯出门,也被这些闯门贺年的人,扰到不得不梳发着妆,出门见礼。
覃原领着自家娘子,和一双壮硕小儿郎,从邻院过来给她送节。
一家人齐齐站在雪院之中。后头是薛顺、谢安等一干,本应送她去龙城的秦王亲卫。
众人怀抱手提,以熏鸭、鲜羊肉,胶牙饧、蜜桔诸物为礼,站在纷纷扬扬的小雪之中,笑盈盈看她。
见她强颜欢笑跨出屋门,贺声立时七嘴八舌颂起。
“甲午将过,乙未临岁,祝娘子来年常安,四时无扰,八节长春。”
“甲午辞旧,乙未迎新,祝娘子来年春祺夏安,秋绥冬宁,阖年皆得顺遂。”
“甲午将尽,乙未迎年,祝娘子来年风霜不侵,长安宁,多喜乐……”
忍了多日的眼泪,终竟背叛了自己,从楚昭宁眼中决堤。
“多谢,多谢!只我、只我无法回礼,且我一人吃不了这么多,都拿回去吧!”
她将照料三餐的王阿嬷劝走,劝其回去与家人团聚。
只她一人,除夕夜一碗馄饨足矣。
见她哭了,覃原心疼道:“如蒙不弃,娘子去邻院与我家一起过吧,也能热闹一些。”
面对这满院的善意,她除了感激还觉着狼狈,背转了身子。
“我不喜闹,一人就好。走罢,都走罢。”
只一人就好!
她有太多回忆要顾,太多未来要期,太多打算要谋。
还有太多苦楚和相思,得她自己一人……躲起来尝!
覃原还欲再劝,却闻前院有人高声:“覃典军、覃典军,刘长史找来了,说是大王有话要问。”
众人眉眼俱惊,面面相觑之后,乱纷纷转身跑出后院。
哄楚娘子暂留长安,虽未向大王通禀,他们却在去秦王府接家眷亲属时,走漏了风声。
眼下刘长史找了过来,必已露馅,这个年怕是过不好了。
脚步声尽都远了,楚昭宁方才转身,见梨树下积雪的石几上,菜肉瓜果琳琅摆满。
走近石几,她一叹,取了一个蜜桔剥开来尝,竟是酸的。
她仰眸望树……哪有夏时的蜜梨清甜润嗓?
舌尖轻抵,还凉得沁牙……哪有夏时夜里,他的忘情唤声灼人欲燃?
她落下目光,览遍后院的边边角角,见每处皆是他的影子,耳中尽是他的声音。
“宋梨花,我回来了!”
“花花……我二人能见天在一处,能见天开心打闹,能将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花花,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余生都只准碰我一个。”
“错的是我!原谅我花花,原谅我……我真的等不及了,你想要婚典就先给我,再给我怀个孩子……”
她泪眼婆娑,再也看不清这座院子。
阖目仰面,任小雪洒落头身,任回忆在脑子里澎湃,在心头汹涌。
且痛快一回。
过了除夕,她会彻彻底底将他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