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靖朝头顶乱发虬结,眉眼污秽,内穿白色囚服,外披方逸尘在狱中发现他时,为他寻来的一件夹棉破氅。
破氅遮身遮脚,宽长及地。
他行于方逸尘身边,若一块凭空移动的褐色石头。
至甘露殿寝宫门口,方逸尘蹲下身来,双手扶住他的肩膀,看着他脏秽的小脸,浮出满面勉强笑容。
“见你太晚……受苦了。”
朱桓府上亲眷杂使众多,足有数百人,他从年前一一提审,过了上元节,始才见到东方靖朝。
小儿不哭不闹,却也不言其父行踪,唯求面见皇帝。
东方靖朝的小脸消瘦了许多,不复珠圆玉润,却摇头:“在天牢里呆着,比在朱伯伯府上过得安心,一日能食两餐粗食,算不得苦。”
方逸尘眼圈骤然一红,霍地埋首。
气息酸哽须臾,抓少许雪在掌心哈气成水,拿袖袂沾了,为小儿轻擦面上污渍。
看着眉眼复净的小儿,他眼眸濡湿,缓声叮嘱:“不知你会面奏何话……可生与死,全在你言语之间。若还想见到你爹,言下万万小心。”
东方靖朝虽眉眼忐忑,却冲他笃定颔首。
他便一个起身,牵了小儿的手进入寝宫,小儿轻轻推到冯常侍面前。
冯喜见小儿形样,嗔他道:“穿着囚服,脏秽如斯,如何面见天子?”
方逸尘陪笑:“今早才在牢里见他,还来不及沐浴换洗。”
冯喜眼眸一垂,见小儿正仰眸忐忑看他。
闻话垂眸自顾,小手连连几捋乱发,掖入耳后;又将破氅双阖一掩,死死掩住囚服。
再次抬眸看他时,小儿咬住了嘴唇,玉容花娇的小脸上,神情楚楚可怜。
他便不忍苛责,冲小儿轻声:“随我来吧。”
方逸尘欲跟,被他拒了,留候殿中。
天牢里阴湿霉臭,御书房却又暖又香,香得东方靖朝连连抽了好几回鼻子。
冯喜轻轻将他一推,“快跪下回话。”
被朝书案推了一步,他却不跪,直愣愣望着书案后面的枯瘦老头儿,一咽唾沫轻声:“我乃前朝皇室后人,血脉尊贵,惟跪祖宗父母和恩师!”
李明宇正端参茶浅啜,闻话,立时被茶水呛到。
咳得他焦枯的脸上涌出两片殷红色,手指黄口小子喘咳连声:“咳咳咳……前、前朝蛮犹余孽?”
晏靖朝始才惊慌,将小手乱摇:“我、我算误了,当是前前朝……是旭朝。”
“旭朝?”
李明宇眼眸惊张,搁下茶盏转出书案,负手垂眸,威瞪这黄口小儿。
“你可知,旭朝皇室何姓?”
“朱姓。”
“你何姓?”
“东方。”
“那你缘何……自称旭朝皇室血脉啊?”
“三百年前,蛮犹自西牛贺洲来犯,长安城破,旭朝英烈帝孤身出城会敌。与敌议定,自刎换留城中百姓性命。随后蛮犹食言,大肆屠城。祖上一脉自东门逃逸,流亡南洋,也因中华在东,是以更姓‘东方’,以示不忘。”
“你、你……几曾痴过?”
自幼痴呆,去年复智,竟已字句流利,言意分明……哪像痴过?
“讲不出话,耳却听得。父亲无人可诉,将一应身世与经历,夜与我说……虽不入脑,却悉记心上。”
李明宇将眼眸一敛,垂眸冲他缓声:“仅你一小儿之言,无凭无据,朕何信你?”
东方靖朝像模像样一拱手,缓声奏禀:“父携小叔逃出岭南金矿,去广州港做苦力积攒船资,求私船相携,下南洋寻羯荼国血亲门户。又携金数百回国,方始经商。羯荼国的那些血亲,正是旭朝皇室后裔。”
李明宇将头缓摇:“高山水远,朕无从证你血脉。”
其祖东方文旭,科举入朝,为官数十载,只言祖籍江南,何曾言说为旭朝皇室后裔?
其为官清廉明,用度俭朴,低调谦逊,更哪曾趾高气扬?
此黄口小儿,几句道听途说的话,安能使他相信?
东方靖朝颓然垂下小手,几咬嘴唇,一闪眼眸轻声:“陛下信与不信,倒不紧要……我是来与陛下谈交易的。”
李明宇收起震惊之心,将眼乜斜:“且说来听听?”
东方靖朝咳了一咳,仰眸冲皇帝轻声道:“父亲在羯荼国藏有巨财,数目足堪买下整个羯荼……”
李明宇听得眼睛一红,一个弯腰揪住小儿氅襟,心惊肉跳颤声问:“巨财,藏在羯荼国的巨财?”
靖朝被此老儿吓了一跳,仰眸惊看。
李明宇察其色,堆上满脸笑意,松开手抚顶小儿:“你缓缓说,慢慢说。”
靖朝眨了一眨眼道:“父亲大婚那夜,我母亲被陛下的儿子抢走,其后朱伯伯将我父子逮去,说钱是他的,拿我性命逼父亲交出巨财。父亲舍不下我,就同意了,他的人就押着我父亲去了江南……”
李明宇听得愤怒,冲小儿恨声打断:“他的?整个景朝都是朕的、是百姓的,何来他的?”
体味出小儿口中的母亲为谁,又将眼眸不悦一敛,冲小儿尖牙利嘴:“你母亲早就死了,哪里还有母亲?”
靖朝眼圈立时红了,噙泪怒瞪,胸口起伏。
“她是我父亲明媒正娶的续弦妻,就是我的母亲!你儿子仗势兴兵将她劫走,害我父亲失妻,害我失母,使我家不得圆……”
话未说尽,泪水已下,他仰头冲着皇帝泣不成声。
李明宇侧脸阖目一叹,手扶小儿肩头,循循善诱:“朕,不与你争。且先说说你的交易。”
靖朝抬手抹了一把泪,复望皇帝,哽咽道:“你立时派人去江南救我父亲。若能将他安全带回,我会劝他将藏宝地说与你听。你就将我父子和母亲一道放了,让我一家人团聚。”
“既然你的朱伯伯,懂得拿你的性命,要挟你的父亲,朕……亦可!”
李明宇蹲下身子,轻轻揪住他的脸,笑得像一只和颜悦色的老狐狸。
“她是朕的儿媳,是秦王的妃子……不会是你的母亲,永远不会!”
晏靖朝泪眼错愕,怔怔看他。
须臾将头一仰,望天放声哭,厉若小狼嚎月。
“楚女史,楚女史……”
书房外传来劝阻声,是冯喜的声音。
李明宇一个回头,见楚昭宁素白的身影闯进御书房,风一般扑身过来,疾手揽崩溃小儿入怀里……
第170章 大梦归离
楚昭宁与靖朝分别在, 与其父大婚的前夜,那时还是秋末冬初。
临去杏园坊杜府等候婚典大仪之前,他夜里特意跑来向她羞涩道:“待先生与爹爹礼成,我就来行跪拜礼, 给先生奉茶, 正式认先生做我的娘亲。”
还仰着一双汪汪的大杏眼, 向她不安求证。
“先生……可会反悔?”
彼时她自认绝无回头的可能,便向稚儿噙泪笑应:“先生绝不反悔!”
今日重逢,竟已翻了一个年头。
怀中这个泣不成声的学生与“儿子”,成了阶下囚。
她不仅反了悔, 还重回李槿年身边。
千般心酸、万般无奈,和着心头滔天的惭愧,也将她摧得泣不成声, 一言难吐。
唯捏袖给靖朝连连拭泪, 频频给他理顺乱发, 一回又一回将他涕泪滂沱的小脸往怀里搂。
见她冒失闯进御书房, 李明宇本欲斥她, 却见帘子一掀, 李槿年黑着一张脸跟了进来。
他心情便是一舒, 却又觉着眼前局面复杂, 便由了楚昭宁将小儿又搂又抚, 自己转去书案后面坐下。
见楚昭宁怀搂那个讨嫌的痴儿,还同痴儿一道泣不成声, 李槿年不由得朝痴儿怒目一瞪。
他难得心中起了一回孝念, 进宫来探望皇帝,却挑了个晦气日子。
进宫一路至甘露殿,一进中堂, 他见刑部尚书方逸尘正焦急地走来走去。
尚未开口问其因何来此,便闻御书房传出小儿号哭之声。
方逸尘眼不见他,唯见楚昭宁。
一见她眼睛就是一亮,慌慌忙忙凑上来,将话说得急且含糊:“楚娘子,东方玉台之子、东方靖朝受圣上召见,正在受、受审……”
他当即又惊又怒。
惊的是,东方玉台的那个痴儿,因何会现身宫中?
怒的是,方逸尘面忠心奸,估摸楚昭宁会念旧情,便暗示她进去给痴儿救急解围。
楚昭宁果然立时就将他忘了,抛下他冲了进来。
痴儿痛哭之余,在楚昭怀中恍移泪眼将他一瞧,神情一怔,冲他目露凶光。
他心头也有怨气。
正因这个小子,楚昭宁才三番五次心软,不肯辞去杜家蒙师一职。
也正因这个小子的爹爹,背着他手段耍尽,屡偷楚昭宁的心,才使她误信妄投,致他要血溅杜府……
他便也直愣愣瞪着小子,朝小子抵进一步,小子却骇得直往楚昭宁背后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