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想找个顺眼合心,同她心思一样简单的人,眼中只有彼此,彼此完完整整交付,一生一世一双人,却险些被他毁了一切!
“你郎子?”他面无愧色却眼眸温柔,忍笑问,“你是说,那个逼你为妾的六旬老翁?”
楚昭宁被他噎得一怔,心头怒极,手又被他捏得紧紧,便猛地一个抬头,张嘴就要咬在他下巴上。
见她张嘴抬头,他眼眸一闪一缩脖子,被她准准咬住了两片灼热的唇。
他有前车之鉴。
劫了马车出城那日,他被她发现,与他撕打时被他困住手脚,她一口咬在他的下巴上,痛得他眼冒金星,火冒三丈……
一触之下,楚昭宁杏眸大睁,全然未料他竟会如此无赖。
错愕霎那,见他睁着眼睛看着自己,两只大鹿眼徐缓缓两弯,眼中尽是得逞的笑。
她收头落地,怒骂:“无耻!”
他俯头近近地盯着她,跳乱了心,喑哑了声音:“宋梨花,我想你了!这辈子除了我娘,我就没这么揪心挂肠地想过哪个女人!”
楚昭宁笑得咬牙切齿:“张翼虎,我也想你,我想把你千刀万剐,割成一块一块扔给狗吃!”
“死人是没办法还钱的!”他舔了一舔唇,冲她半真半假地耍贱,“说真的,嫁我算了!小子我时年二五,风华正茂;若不算上杀戳过重,品性还算端正,无妻无妾,不赌不淫……”
楚昭宁听得火冒三丈,挣扎着怒声:“再不济,我也不会嫁你这个分桃断袖,取悦男人的粉郎面首,放开我!”
他将她压死,半笑不笑地道:“我那是被汉中王逼的!我娘是乌蒙人,我算半个。乌蒙人可不讲什么妇道清白,你看我半点也不嫌你。”
“连累我倒尽了霉,吃尽了苦……”楚昭宁气笑了,挣扎着喘息,“还不嫌弃我,真是赏了我好大的脸面!”
他敛了笑,松开她一只手,轻轻揪上她的脸:“你是云阳县主在益州招进府的婢女吧?待到长安,我去琅琊王府将你要来,可好?”
楚昭宁一只手得了自由,在头顶湿漉漉的地上乱摸乱抓,抓到一截棍子,拿起来就朝他头上乱扎。
“做你的春秋大梦!王八蛋,我戳死你,戳死你、戳死你……”
连累她成了通缉犯,丢了马车,没了钱,染病在身,被他卖入青楼,眼下还打起了她的主意?
抓到手的那截腐朽芦苇杆,被她连连戳在他额头,戳得他错愕地连连眨眼,须臾碎成了几截。
悲哀地看着手里余下的一小截“朽木”,她抛手扔到他脸上,“哇”地一声哭了。
“呜……你这个白眼狼欺负我,连老天都帮你!”
他叹了口气,捏袖给她擦脸拭泪。
“不愿就不愿罢!”他的手忽地停住,近近看着她鬓角处的疤结,刀眉一拧,“鬓角这里是怎地了,万春阁的人打你?”
被他问得委屈尽涌,楚昭宁哭得益发大声:“张翼虎,你就是个丧尽天良的,千刀万剐的……”
他眼中阴云浓聚,沉声:“拐子陈济被我杀了,藏匿人口的福久客栈和万春阁被我烧了,还以为仇都报了,万春阁那帮淫物竟敢打你?”
楚昭宁哭声哑住,呆望他须臾,双手揪紧他的领子猛地扯近,泪眼里满是震惊。
“你在城里杀人放火了?你疯了?”
“你等着,我去把她们都杀了,给你报仇!”
他掰开她的手,撑身站起作势要走。
楚昭宁急了眼,爬起身一把搂住他的腰,连叠声急道:“伤是我自己撞的,不是她们打的,你给我停下!”
他眼中笑意一掠而过,扭转身子将她搂入怀里,轻轻摩挲她纤薄的背,语气甚为疲惫。
“背着你一路走到剑州,想求郎中治你却身无分文,又入城无门,只能顺势而为,主动蹈了陈济这道火坑,他已经死了……花花,你就原谅我吧,我也颇不容易!”
楚昭宁心里都清楚,她就是气不过,就是满心埋怨,就是满肚子委屈。
“我前世造过什么孽,才遇上你这么个丧门星!”她绝望阖目,在他怀里小声地哭,“我们得快些出城去,免得被人逮了。”
“嗯,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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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子时,剑州城门陡然开启了两回。
第二回城门打开后,剑州守城卫涌出城门,向城门外饥渴疲惫的流民宣布,可立时入城,稍后城中开仓,设棚施粥振饥。
流民闻之,扶老携弱潮水般涌入城中,身影窜得到处皆是。
剑州太守刘胜,亲自领着剑州大小官员,连夜开仓放粮,搭棚支锅,熬煮粟米粥振济流民。
除了刘太守和一应官员,还有一支上百的陌生队伍,列队站在粥棚之外。
他们身被金玄色明光铠,大多面净无须,冷戾地盯着虚软着手脚忙活的剑州官。
刘胜虚张声势地忙前忙后之余,还拿眼角余光觑着衔首队伍之前的两个人,每被二人盯来,就吓得抬手直抹满脑门的汗。
二人乃枢密院正副使,奉皇命入蜀。
夜里亥时,这两位春衣使带着近百枢密使,一抵剑门关就捉了益州府派来的兵曹参军,将堵在关隘的百姓无论类别,通通放行。
随后,二使绑着兵曹参军直抵剑州城门之下,向守城卫宣读圣旨,入城后直勾勾冲进他的太守府,向他宣读圣旨。
圣旨有三——
不得在剑门关设卡,阻拦流民归乡;放流民入城歇住,开城中义仓,向过路的流民设棚振饥。
最后一道旨意,吓得刘胜险些魂飞魄散。
两位春衣使竟还是天子派来搜寻和迎接,返京途中的汉中王。
二使说,汉中王一入蜀境音迅全无,若有一差二误,蜀地各郡官员难逃罪责,也包括他刘胜。
刘太守只知益州府给他下了死令,设他辖下的剑门关,为务必捉拿马匪的最终关隘,却不知汉中王竟在蜀地消失。
他吓得三魂六魄齐飞,恨不得向两位天使剖心沥胆,以证清白,连夜叫来阖城官员,开仓设棚,熬粥振民。
他怕甚了枢密院的人。
枢密院是近五年,圣人新设的内侍省衙门。人员皆为宦官,不受它部辖制,只供天子驱使,办事心狠手辣。
前几年,枢密院奉皇命下江南筹措军饷,在江南各地掀起血雨腥风,明征暗抢了好几家江南豪商,陷害当地官员促成好几起大冤案,筹措到巨额军饷后还不罢休。
还是彼时的户部尚书朱桓牵头百官,齐齐弹劾枢密院。
最终,江南大批富商向朝廷借钱资助西线战事,只取薄利;天子无罪释放蒙冤官员,方才结束江南人人自危的局面。
至于挑起事端的枢密院,天子仅将衔首办事的枢密院正副二使各打了五十板杖,余者无咎……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两位天使亲自监督施粥赈灾之际,城中一东一西,先后腾起大火,两团大火烧红了剑州城的夜空。
刘太守嘶哑着声音叫来吏员,速去严督城中武侯救火,务必尽快灭火,万勿连累周边。
两位天使见此情形,踱到在他身子两侧,一阴一阳地奚落起来。
枢密院正使萧无念,四旬左右,头戴二梁银蝉远游冠,紫色官服,腰束金带。
他站在刘太守左侧,笑容可掬地望着红彤彤的天空,细着嗓子道:“哟,太守今日可真是人红喜事多,这都红透了半边天呀!”
枢密院副使师无相,三旬上下,眉坚眼冷,头戴凤翅金盔,身上内配明光铠,外罩文武袖绯色官袍。
他站在刘太守右侧,面无表情左右两眺大火,寒着声音道:“按下葫芦浮起瓢,太守万莫将自己也烧了。”
刘太守双手合什,哽咽望天:“天爷,莫烧了,莫烧了……”
他生怕这些人回京向天子,奸谄他一二,莫说官职,只怕一家人小命难保。
心急如焚地熬等了一个时辰后,监督灭火的府役领着武侯来报——
福久客栈火势已灭,武侯推测,乃为有人暗中纵火。万幸只烧死一人,为剑州城有名的大善人陈济。
武侯如此推测,陈济大火焚身之前身中三箭,分别为双目和咽喉,以至大火烧来,找不到房门逃生,发不出声音求救,被活活烧死在屋内。
刘太守绝望暴喝:“中箭?箭矢何在?”
罔顾圣命,严卡关隘,致流民雍堵在自己辖境;汉中王消失于蜀地,两位天使夜里亲临发难。眼下当着天使的面,城中失火又兼匪徒作恶,证实他所辖之城治安混乱!
天要亡他这个剑州太守啊!
武侯将三支小指长短的小箭递上,刘太守劈手夺过,借光见小箭被烟火灼燎,通体黝黑……
还未看清,小箭又被师无相劈手夺走。
师无相分了一支给萧无念,将两支小箭细细打量。箭为精铁所铸,小巧锋利,非高阶将领莫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