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初识到眼下,她何曾见过,他如斯愤怒和猖狂的模样?
见她泪眼大张,满脸惊惶,身子瑟瑟作颤,他狂乱的眼眸一滞,吼声戛然而止。
几息重喘之后,他退下床榻站直身,背对她,阖上两帘盈光闪闪的痛楚。
“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明日你自己服下落子汤,尔后乖乖随我去江南,与我认真做一世夫妻。那条野狗能给你的荣华富贵,倾天荣光,我也能给!”
“二、若不肯饮,明日我会亲手灌你,再押你同去江南,让你和你肚子里的野种,为我鞍前马后,终身为奴!”
眼前杵着狠绝的背影,耳中幽响着伊人的痴恋缠绵。
“我们生孩子吧……昭宁!”
生孩子?
她手脚被缚,唯能眼帘下垂,望向覆在被衾之下,尚未凸显的小腹。
艰涩一笑后,她一咬牙淡声:“我都不选,杀了我吧!”
李槿年还年轻,又位高权重,也魁伟迥秀,哪里少得了女人给他生孩子。
他一个踉跄转身,满眼皆是绝望,气息剧喘地看她。
“杀你?我救你三回,只是为了杀你?你花子一般晕倒在大街上,那是我第一回救你,其后好药好食地养着你,丰资厚禄地供着你,你在长安才有了落脚之地,你却拿着我的钱去养那个……”
他将话头屈辱一止,又笑痛连声。
“第二回救你,是我已经放弃复仇,打算举家搬去江南。你却又出现在我面前,求我为你打掩护,逃离那条野狗的跟踪!”
踱了两步,他落手撑上圆几。
“第三回救你,是你逃婚东窗事发,被朱继礼捉去……是我押上阖家前途,从朱继礼手中护住你的清白,为了带你逃离长安,心甘情愿跳进朱桓、李玉烛给我挖的坑!”
“你既然如此无情,今日今时,我在你身上花的心血,花的钱……统统都要算,统统都要还,你拿什么还——”
他举拳重重一砸桌面,却忘了那是伤手。
痛得他猛地收回,握住伤手,痛得冒出了满额冷汗。
“索债是吧,我这一尸两命都给你!还有,你为何要救我?我求你了?你不过是图……”
楚昭宁笑了,语气分外讥讽。
激得他一个扭身,愤怒打断:“我图你什么?你有什么值得我图?我图的是你这个人,图的是——上天给我的这份缘!”
楚昭宁眉眼夸张瞪大,还将那张恶毒的小嘴,也张成一个嘲弄的圆,接着又笑出了声:“哟,好一个缘字……”
“砰”地一声,榻前的圆几被他猛地一脚踹倒,也将她剜心刺骨的毒话踹了回去。
他握着流血的手,苍白着脸看着她,后退几步,蓦地转身大步出门。
又“砰”一声摔上屋门,摔得楚昭宁身子一震,摔得她满脸的嘲笑一凝,呆望震荡不休的门。
门外,他将双手颓然垂下,仰着脸,迎着三月的灿阳。
好一个缘字!
这个“缘字”从天而降,还偏偏就倒在他面前,偏还长得着张一如云卿的脸!
好一个缘字!
这个“缘字”去而复返,跪倒在石榴树下,冲他仰着一张惊慌无措的俏脸!
好一个缘字!
这个“缘字”得而又复失,囚身朱继礼府中。
他便做了无耻下作的承诺、践了丧心病狂的火坑,得以打开那扇囚她的门,醉醺醺听她亲口说:“能嫁郎君,乃我楚昭宁……三生修来的福分!”
好一个“缘字”啊!
大婚那夜,她仅只一个噙泪回眸,便使他心甘情愿、粉身碎骨、罔顾一生骂名……也要领兵北上!
整个后院,仅他孤零零一人。
他随走随笑,待要跨出后院的月洞门,却止步不行。
挪到门侧,生潮长苔的树桩石台前,他一个转身直直坐下,分开马步,双掌撑膝,直愣着双眼。
眼中无有流彩,面上无有情绪,一任头顶的文冠树将花瓣扬扬洒洒,好似大婚那日漫天飞舞的彩花。
直坐到日头西坠,血红的夕阳染了一身,听到外院传来吵嚷声。
“还不让进?这日头都落了,走开走开别拦着,我有急要与大哥商议!”
是玉衡的声音。
他始才将嘴唇两翕,哑声疲应:“放他进来。”
双手撑膝一按,又忘了伤手,除却按出一身冷汗,更按出双膝的僵麻,站不起身来。
东方玉衡脚下轻快,兴冲冲进来,见他起身复又跌坐回树台上,便上来扶他。
待他站稳,忙又替他扑打满肩满身的落花,拈去他发鬓上的落花时,将话问得若无其事。
“可是同嫂嫂吵架了?”
他勉强一笑:“见我射杀罗天师,她心头难过。又见江南的兵是与我一道,还见宫里头杀了好些人,她又是个善良性子,同我吵嘴放了一些狠话,再所难免。”
玉衡察他面色,却也不追问,只道:“珍儿说,自大婚那日便与嫂嫂分开,心头惦记得很,想见嫂嫂,我便赶回来看看是否找到嫂嫂。”
他眉头一跳,立声拒绝:“先莫让珍儿与她见面!对了,珍儿可知这回的事?”
“我听了大哥的话,未同她说。”
“那就瞒着!她孕着身子,生不得气。加上她月份大了,赶不得急路,从长安至江南,路上少说得走三四个月,你明日就带她和朝儿提前上路。”
“啊?明日就走?”
“明日就走,这一路少不了打打杀杀,带着他们不方便!”
“那……我岳父、方刑台可安?”
“我保了下来,只若让他回家与珍儿见面,珍儿便不同你走了,且让他押在宫里。对了,珍儿身体情况如何?”
“年前岳母病重过世,她哭了许久,好在年少身子也壮实,此胎怀得甚稳。”
玉衡面现少见的笑意,眼中泛着羞涩。
“我年前就逃离长安,独留她一人辛苦度日,便容她打骂了许久,又哄了许久,还去祠堂向岳母……向内兄,叩了好一通头,认了好一回错,也哭了好几鼻子。”
他抬起伤手欲揉弟弟的头,警觉一看,换成好手揉去。
“就盼着你成家立室,生儿育女,偏你执意也要结一门孽缘!将珍儿瞒紧一些,慢慢放出话去让她接受,往后好好对她。”
玉衡眼眸一散,面上一霎失神,遂又笑道:“她念我的紧,出不了岔子,抱着我就没撒过手,我那小子还在她肚子里狠狠踹我呢。”
天虽尚还大明,他却仰见有明月高悬,便道:“甚好!你将朝儿和弟媳安顿好,就立时赶到预定地点,与吴山王的人准备好收人头。”
玉衡笑意一散:“计划倒是好的,只大哥万要上心留意,李玉烛死后,江南那些兵痴会否不为我用,作鸟兽散?”
他嘴角轻轻一扯:“西北军户有多少,那条野狗打仗有多凶,他们全都清楚。被各个击破,与抱住李家血脉吴山王那条名正言顺的大腿,结团搏个大好前程……他们又不笨,知道怎么选。”
玉衡尚有顾虑,“就怕吴山王不依言派人来。”
“吴山早年险些被李明宇废了性命,盼了这么多年,才盼到报仇的机会,怎会失言?只怕正眼巴巴地等着,李明宇给他下跪,双手奉上被夺走的皇位,然后手刃那个,险些将他逼疯的亲哥哥!”
“若大功得成,咱家会否被其过河拆桥?”
“白日里与那帮胡僧大跳傩舞,在野寺妖庙里扮着救世神,入夜回府则奏靡靡之音、享癫凤倒鸾之乐,耳根子软还喜听好话,能有什么大图谋?他们李家没一个好人,不配坐镇景国这万里江川!”
玉衡面色沉凝,眼眸笃定:“这江山,还是当回到我家手上,百姓们才有新活头!”
他举步道:“时候不早了,我得进宫了。”
玉衡紧随:“那我现在就带朝儿离开。”
“莫急,我甚想他、念他!前头找到他,仅在宫中匆匆一见,未及同他亲近,你明日一早再来。”
“行,那我去了!”
送玉衡走出内院,他见长平与晏叔、晏叔老妻沈妈妈,和晏府的几个老仆尚在。
不由得眼眶一热,自哂笑道:“还道你们也都走了!”
晏叔看了他一眼,拢手叹气道:“我们打小就跟着老主君,尔后又跟着主君为老主君、为夫人报仇,早就与三位公子连上了心、系上了命,管不了什么好与恶、黑与白。”
“那就……多谢体谅了!”
他苦涩笑着,颔首频频,又冲沉默不语的沈妈妈拱手。
“刘郎中他们都走了,夫人又有了身孕,就有劳沈妈妈这几日上上心,给夫人弄些好吃食,莫让她饿着了。”
“什么?”沈妈妈霍地一抬头,眼中沉郁尽化惊喜,“这哭了半日、骂了半日,还水米未尽,我的老天爷啊,我得赶紧去伙房忙活去。”
跑了两步,又扭身笑呵呵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