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325)

  长平嘴巴几咧,终还是将自辩的话收了回去。

  主君却未罢休,抵近他,红着一双杏眼冲他放狠话。

  “放任她胡作非为,任她带着皇帝逃窜,你怎么不去死——”

  “奴,该死!”他拉下了脸子,一掀袍角单膝跪下,黑着脸冲主君仰头请死,“主君出手罢!”

  跟随主君这么多年,这是他头一回听到……主君竟然要他去死?

  东方玉台压着气性瞪他须臾,后退几步翻身上马,鞭指这跪地不起的心腹,郁怒暴声:“往后,再不许夫人靠近龙舆半步、不得看皇帝半眼,记清楚了?”

  晏长平气鼓饱胀一吐气,拱手应声:“记住了!”

  那般形势之下,他自认放夫人出来无错。

  怎料夫人竟如此奸猾,竟然忍心利用他的信任!

  未容他生气几许,吼声又至:“还不起来!”

  他霍地起身,翻身上马,打马撵上主君。

  回头一望,见混乱的江南兵已经收整队伍,正追剿那一股惊营的追兵。

  厮杀声中,借着火光偷觑主君,见主君脸上顶着五指清晰的巴掌印,却还是忍不住问:“主君,是何来的追兵?”

  东方玉台满腹愤懑尚未发泄,便未理他,打马朝自家马车驰去。

  楚昭宁被府丁强行抱举回马车车厢,又闻他们在四面雕窗落了锁,气得她拍窗不断、骂声不休。

  早她一步回车厢的沈妈妈,急得将她又搂又抚又劝。

  “这又是怎生了?罢了夫人,罢了……”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东方玉台,你天打五雷轰,你不得好死——”

  “这兵荒马乱的,夫人消停些吧,就别给主君添麻烦了!”

  “是秦王杀回来了,是他回来了,他回来救我了,会将你们全都杀了,将你们抽筋剥皮、让你们永不超生,放我出去——”

  车外,他刚刚撵上。

  本不想理她,闻此毒骂,忍不住以手抵窗,沉声回敬。

  “那条野狗远在西北大秦海岸,却梦着他来救你,与你双宿双飞?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从入长安到眼下,不到十日。

  自大秦之海归来,再追上江南大军,却少说也得一月,可不是在做黄粱美梦?

  话出一个抬眸,却见马车前后左右,自家府丁全都震惊着眉眼看他。

  他抵窗的手倏地攥成拳头,又一拳懊恼地砸在雕窗上……话出即悔。

  尚未想好如何善后,却又隐闻一声长唤。

  “昭宁,楚昭宁——”

  虽隔着雕花的车窗,隔着厚重的帷帘,楚昭宁也闻长唤入耳。

  唤声夹杂于厮杀声中,若杜鹃泣血,若柳丝揽月……

  一股热血自脚底自冲髓海,激她一个激灵,扬手拍窗:“他来了,是秦王在喊我,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来不及细想和分辨,东方玉台猛地勒马转身,撩下一句“看好她”,拔腰刀出鞘,打马朝后头飞驰。

  驰近龙舆后方,他哪见追兵大军赶来?更何见那条野狗的帅字旗?

  就刚才那一小股惊营的千人追兵,被反应过来的江南兵杀得狼狈不堪,在围堵中且战且退。

  他“吁”地一声勒停马,戾厉着眉眼,朝溃兵里打望四顾,寻找呼唤之人。

  半晌,才目光朝火光人影中错愕一定,紧攥缰绳的五指一松,眉眼一惑失声:“宋青阳?”

  敢如此称呼她的,除他,便是那条疯狗。

  他却忘记了还有一人,与她是青梅竹马,对她知根知底。

  追兵之中,宋青阳一身轻甲浴血,头盔不知遗落何处,头顶发束散成马尾尽粘染血的脸颊,对着冲阵而来的江南兵挥槊横扫,口中厉唤不断。

  “楚昭宁,你在何处,昭宁——”

  他一个恍神,忆起为野狗重伤那一月,正是这个清清秀秀的小郎中,熬更守夜地照料他……

  “追上去、压上去,把他们剿了,一个不留!”

  一声暴吼,将他从回忆里拉回,侧目一望,见负责殿后的正是黄将军。

  江南兵闻令,立时气势汹汹往前压。

  残余的追兵被挤压成团,宋青阳却不退反倒打马前驱,舞槊不休,长唤不停。

  宋青阳身边一将急眼了,一夹马腹抵近他高吼:“宋校尉,走了,走了——”

  又一员将领横马于他面前,冲他咆哮:“看在你是县主心腹的份上,我们山西兵才陪你闯阵。可现在莫说阻下叛军,还打草惊蛇、损兵折将,还不撤退,想要我们全都送命吗?”

  宋青阳那双极好看的飞凤眼,原本全是狂乱,因两将咆哮声才惊回神智,却又立时噙满了绝望。

  他与县主受龙威卫相护,一路从长安朝山西进发,却在半路惊闻长安陷落。

  县主有孕,赶不得急路,命他执县主令去山西搬兵。县主则不顾龙威卫劝阻,执意提前返回长安。

  他搬得救兵四万,领两千人马提前一步朝长安连夜折返,在长安近邻与县主汇合。

  入长安之后,不见叛军,唯见四面城门大开,百姓扶老携幼自城中四溢逃散,城中疫尸横陈、无人收埋……

  他身为郎中,自知长安染疫,百姓不能出城扩散疫情,却无力阻止。

  进宫以后,不见皇帝与众臣,唯见血积满地,横尸内外……

  还是一个名叫朱岱的小太监,被他带人找到后哭着说,皇帝与楚昭宁被江南兵双双掳走,已经启程两日。

  他顾不得细问,也等不到四万山西大军赶来,留县主在长安善后,带着那两千追兵急追半夜,总算是撵上了叛军。

  在距离叛军十里地之外,他下令马蹄裹棉布,马嘴上嚼头,悄然前行。

  一接近叛军,他一挥长槊,两千人便悄无声息冲阵,杀了叛军个措手不及。

  潼关就近在眼前,他此举一则能阻止叛军通关,为后来的四万大军,拖慢叛军行进的速度。

  二则,若是有幸,兴许还能舍此一身,救下皇帝和楚昭宁。

  外公临逝前,吊着一口气求他,要他护好昭宁……他得护她一辈子!

  可眼下,赔上这么多性命,莫说接近皇帝的龙舆,他叫破了嗓子,也不见楚昭宁应他一声。

  四周的叛军还潮水般,一浪接一浪地扑来……

  眼见这股残余追兵,就要被涌去的江南兵淹没,东方玉台断然打马,加速朝黄将军飞驰抵近,遥遥就喊:“黄将军,只怕后头还有大股追兵。潼关已开,事不宜迟,速速整兵进关了——”

  “潼关开了?”黄将军朝他一望,见他笃定颔首,大喜高声,“穷寇莫追,快快鸣锣收兵,全体朝潼关进发——”

  他带兵入京,为的是捞个一方诸侯做做,然后完完好好回江南享福。

  眼下,太子已许他高官厚爵,自是怕被人封在关内,哪肯拼命去追?

  鸣锣声炸响夜空,殿后的江南兵缓下追击之势,又边战边撤,最后全体转向朝潼关急进。

  山西追兵也得以打马后驰,与叛军拉开距离。

  血人一般的宋青阳,喘息着勒转马头,朝远处的潼关眺目,痛心哑声:“昭宁,你究竟躲在哪里?”

  -

  “秦王来了,来杀你们了,识相就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东方玉台折返自家队伍,就闻这又凶又横的咆哮声。

  当着府人的人,她开口秦王,闭口杀他全家,遂勒马在车前暴声:“把前锁打开!”

  夫人这般叫嚷不合时宜,且见主君一脸郁怒,晏长平无半分犹豫,喝停马夫,上前就将锁着的前厢车门利落打开。

  东方玉台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由长平牵住,一个跃身上了马车。

  身子才钻进车厢,就见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妇”,在沈妈妈怀里挣身跳脚,扭脸冲着左侧窗户吼骂不休。

  沈妈妈压着性子安抚苦劝无济于事,见主君挑帘进来,冲他无可奈何地直摇头。

  他将头一偏,示意沈妈妈出去。

  可沈妈妈才一松手,楚昭宁便已起身,舞着双手朝他抓来,披头散发的形样如同恶鬼。

  他快手将她两手钳紧,与她扭成一团。

  不敢下死手,又被她扭挣得站立不稳,他不得不带着她前跨几步一个倒身。

  双双跌落软榻的刹那,他急忙一个拧身,砸落的身子避开了她的小腹,一手托住她砸落的后脑勺,一手托在她腰后。

  就这么一个松手的时机,她得了空闲的手,朝他面上抓来,被他急眼抽手复又钳住。

  见二人滚倒在榻上扭打不休,沈妈妈惊慌地扎着两只手,正劝也不是、拉也不是,便闻他怒吼:“出去!”

  沈妈妈被骇得身子一抖,一个扭身一个钻腰,出了车厢去。

  逃了一气、骂了半晌,兼男子身子重、力气大,楚昭宁挣扎须臾便已无力,唯剩在他鼻尖之下喘着粗气,仰着一张汗脸恨恨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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