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334)

  舱舍尽头,李玉烛那几个陪侍酒宴的妃嫔,原本就惊慌偎在一处。

  再见太子被东方玉台搂在怀里,头软软搭在其肩头,身子数振之后口角竟然溢出血来,继而两目上翻泛白。

  诸女眉眼惊愕几许,霎时反应过来,尖叫着四散奔逃。

  耳闻尖叫,他头也未回地喝令:“红月卫听令,不得放走一个。”

  一任身后的红月卫向诸女手起刀落,他双手松开李玉烛,又抽走刀,然后垂下眼帘,淡看这个欠债之人,瘫倒在自己脚下。

  直见到李玉烛散大了眼眸,弯腰探其鼻息已无,他方将短刀在披风上几拭,举步朝身亡倒地的妃嫔们走去。

  李玉烛的这些妃嫔,悉出江南世家,免遗后患——自当斩草除根。

  他将诸女尸身一个个翻看,却并未见到那张几如楚昭宁的面孔,遂高吼:“搜找所有舱舍,务诛楚昭玉!”

  楚昭玉心毒,性也最会攀附,还知晓他和楚昭宁、李槿年的所有事情,且江南局势难料,更吴山王心性难测……是以万不能留!

  未几,红月卫奔回,只道此船不见楚昭玉身影。

  他眼眸失神一愕,李玉烛独爱楚昭玉……为何不召楚昭玉同船陪侍?

  忽地,凭窗朝江面警戒的红月卫惊呼:“主君,他们正朝船上射飞钩搭索,该当撒了!”

  这么快?他一惊,扑身船窗,朝外探头查看。

  李槿年率领的十余艘走舸已抵华船之下,舸上兵卒振臂甩钩,手中长索上抛,一振后勾牢船舷,人便似灵猿攀枝,顺着搭索就朝船上爬来。

  只这探头一刹,窗口也只是身影一晃,双臂满张的李槿年立时一移铁弓瞄准他,同时指松弦弹,离弦箭矢疾如流星扑面而至……反应快如电光火闪。

  他慌忙闪身避到窗侧。

  可上射的箭头银光,却依旧擦着他耳畔掠过,带走他几络措不及防的发丝,留下耳垂一团火辣辣的痛楚。

  未容喘息,他又闻“嗖嗖嗖”数声箭矢破空,裹带油纸的火箭带着火苗自船窗疾射进来,“邦邦”数声扎入舱壁,转眼引燃了木墙轻纱。

  红月卫们又吼:“主君,他们攀上来了,走,走了——”

  走了?他手捂流血的耳朵,涨红着脸耳愤怒须臾,疾冲几步,从红月卫腰间取弓搭箭,奔回船窗就要回敬疯狗一箭。

  身子才在船窗一现,一柄寒光四绽的横刀便劈到了窗沿,若非他躲得及时,定被这迎头一刀照脸劈成两半。

  见有人自窗外向主君挥刀,红月卫们立刻拔刀杀来。

  “主君小心,快走——”

  他目光却凝在攀跃入窗的身影上,定在了那张半年未见的脸上。

  犹记初见疯狗,是与其在雨夜里贴身扭打那次。

  近身抱摔时,他几是与其鼻对鼻、脸贴脸,那时疯狗尚还一派眉高眼阔、俊逸迥秀的模样。

  而眼前,这张鎏金凤翅盔下的脸上,眼窝乌黑深陷,古铜色的面上纹生皱现,口嘴干裂浸血,腮边半指长的胡须支扎怒张……竟似恶鬼!

  李槿年手中横刀频砍,嘶吼着朝他步步紧逼:“杜枕山,楚昭宁在何处?皇帝在何处?说——”

  “何处?你死了,我就告诉你。”

  他冷笑,后退几步扭身就走。

  李槿年目眦欲裂,追着那道千刀万剐的身影,领着攀窗进入的舟师水兵,一路与红月卫缠斗着杀出舱舍,砍上华船三楼甲板。

  “他二人在何处?杜枕山,你站住——”

  见来敌放下无数走舸,全都向太子所在的华船驶去,那些江南兵将这才反应过来,率人赶来华船救援。

  见来了援兵,东方玉台高吼:“逆王李槿年杀了太子,诸君给太子报仇了——”

  江南兵将闻言便疯了,冲来将李槿年团团围住,不要命地砍杀起来。

  在混战之中得以脱身,杜枕山带着红月卫撤出重围,冲下李玉烛的华船,带人朝皇帝的御船跑去。

  大战之中刀箭无眼,且他不知李槿年带了多少兵,是以不敢冒险,得赶紧押着皇帝的船和自己家的船,驶出混战的江面,提前驶入运河。

  “轰——”

  才走抵皇帝的华船之下,背后忽地一声重响,震得他猛地止步回头,见江面上焰火齐绽,映亮了他震撼和失神的眼眸。

  “轰,轰,轰……”

  裴青芙带来的那些战船之上,二楼箭口齐齐打开,露着火舌绽燃的龙头炮管,炮管对准来犯舟师,齐排射出疾飞的火球。

  震天的火炮声中,火球所落之处,人影与船屑齐飞,嚎声与江水齐溅。

  他从未、从未见过炮船!

  这世间,是何时有了……这毁江灭海的凶器?

  纵李槿年悍勇善战,带来的舟师却在凶器齐射之下……狼狈有如案上鱼肉。

  又一枚火红的铁弹,带着巨大的火球射向李玉烛所在的华船,落地之后,轰地一声在甲板上炸开,将混战之人不分敌我炸倒一片。

  被气浪一震,李槿年身子一个后飞扑倒。

  于耳中嗡嗡震鸣声中,于回不过神的脑海空白里,他一个抬眸,望向江南火焰排射不休的战船,深陷的林鹿大眼失神瞪大。

  浙西舟帅的水军都虞候,抬手挡下迎面飞来的碎屑,面上神情惊疑须臾,爬起身来奔向他,厉声高吼:“元帅,是龙头火炮,是旭朝的龙头火炮——”

  他弥散的目光一聚……又是旭朝的龙头火炮?

  百年前,李氏与王氏联手将境内胡蛮杀退,旭朝的龙头火炮术却也就此失传。

  却现身于,侵边蛮犹儿的战船之上,前几月伤他兵卒无数。

  侵边蛮犹在两月前,被他从边境推至胶州海边。可海上敌船却源源不断自北境越洋过来支援。蛮犹擅海战更擅炮战,时时在海船炮火掩护下冲岸……令战事胶着难分。

  眼下,这龙头火炮竟又现于国中,还是为江南叛军所掌握?

  他气息几喘,爬起身扑向船舷,江南叛兵的战船炮口,不断绽亮火焰,炮火接连不断地砸向他带来的浙西舟师。

  冲天火光和烈焰之中,浙西舟师战船斜倾之后开始下沉,船上水兵只能纵身跳江……

  他满脸的难以置信……怎会如此?

  两月之前,他收到皇帝的信,言称江南兵变,叛军七八万人挥师北上抵达洛阳,又称京中有琅琊王驻守,嘱他只管守好边境,万不可放蛮犹进关。

  他当时就魂不守舍。

  长安城里除了有皇帝老子,还有他爱之欲死的女人,他做不到在千里之外,干等着一个全是变数的未知。

  于是,他紧盯天下舆图,指尖在图纸上划出千谋万算的丝线……

  回长安一路,须穿莽山林海、越草原雪境,纵他收到信立时启程,也无法赶在叛军之前回京救援。

  好在彼为春时,大秦海春季洋流为由北向南,他可悄带百数人自胶州乘船,借着洋流快速南下,驶往浙西。

  再召留守浙西的舟师战船,自大秦海转入淮水,在楚州登岸。

  其后,他便能集结长江沿岸州郡的兵力北上,在河南洛津口斩断江南叛军后撤的道路,还可挥师入关将叛军斩杀在关内。

  可他独独没能算到……

  昨日夜才驶抵楚州,便闻先行的侦探船回禀,说皇帝御船几与他们先后脚抵港,船队中亦见太子鸾旗。且随行船队浩荡,叛军人数不可估量。

  他便知,长安定已失守,叛军与李玉烛联手裹挟天子南下。

  时不我待,他当即下令灭灯行舟,攻其不备。

  这意料之外的狭路相逢之后,旭朝的龙头火炮……竟又现世于他眼前?

  一团火焰自远处的战船绽燃,又疾射而出,流星一般飞近,“轰”地一声砸落身前的甲板,在他眼中绽开万千花朵。

  花朵簇拥着他的身子,高高腾空,飞出了甲板,又落向火焰四起的江面。

  “元帅——”

  厉吼声自远去的华船甲板炸响,水军都虞候扑到船舷边,朝他伸出惊恐的手,向他仰起绝望的脸。

  只是一个晃眼,都虞候的脸,就被他日思夜念的俏脸盖住。

  她偎在他怀里,朝他恋恋不舍仰眸,向他语轻声幽:“便你日日在我身边,我也是……时时都是念着的。”

  他将一个吻落于她眉梢,轻抚她难舍难离的泪脸,向她怆然哑声:“花花,我亦是念你的啊……”

  第190章 前盟尽弃

  亲眼目睹那条疯狗被炮火炸飞之后, 东方玉台以为自己会有无限快意。

  可其后,数个浮沉于江海的长夜里,他总是梦见那团金光腾空于江面之上,在他梦里眼里不疾不徐地飘着, 好似永远也落不了地。

  梦里, 还见楚昭宁总是双手扶窗, 仰头望见那团金光,随即挥刀刎颈,快到他来不及伸手。

  今夜又于梦里,见楚昭宁挥刀自刎, 快到他来不及阻止。

  她颈间喷出的血柱滚烫灼人,灼得他蓦地惊醒起身,枯坐榻上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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