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依旧欢喜郎君……是以,郎君与那些人密谋了什么,奴不打算问,亦不会向吴山王咬耳,还望郎君——能领了奴的这份情谊。”
他也转着面向,向裴青芙拱手笑语:“自然,自然!娘子予我深情厚义,我铭记五内,往后必报娘子大恩。”
因裴青芙这一推,东方玉衡涨红了脸耳。
去岁,裴娘子上长安看望哥哥之后,带他去后花园私会,说了好些让他面红的话,许了好些令他心跳的事……
再见裴青芙当着他的面,向哥哥说出这赤裸裸的情话,他神色若失若罔,握拳抵唇,轻咳提醒。
他知晓裴青芙的出身,却难以自控地喜欢裴青芙好些年,哥哥因此一直警告他,说此女万万不能沾染,果然如此!
裴青芙淡眼将东方玉衡一望,又将笑意噙上嘴角,伸手将他的脸轻轻一揪,娇声嗔怪:“前盟尽弃,另作他娶,你也是个负心郎呐。”
话落眼移,她朝东方玉台一扬首道:“恩不恩的,报不报的先不说,且叫你的人莫要三推四阻,容我登船带走皇帝老儿。”
东方玉台眼中精光一绽,又冲她将手一拱,脸上谄媚作笑。
“那老贼刚烈难缠,这一路娘子也见了。要不……容我先去给老贼耳提面命一番,待他向吴山王让贤禅位时,也能乖顺一些?”
裴青芙见识过,他逼迫乾元皇帝的手段,便将他的手柔柔一牵。
“也好,那就同奴一起过去!”
第191章 自投罗网
艨船朝皇帝的华船驶去, 最先看到他的是晏云洵,船还未近,云洵就冲他将手猛招。
长安至扬州一路,皇帝由红月卫队正陈秋白和妻弟晏云洵, 带着红月卫严密监护。
帝之生死干系重大, 云洵又惦记做国舅爷, 一路围着皇帝前奔后忙,劝药喂汤;江上炮战那夜更是戴甲持刀,不离皇帝半步,煞是上心。
艨船靠抵皇帝所在的华船, 他殷勤伸手,牵着裴青芙同过搭桥。
一足才落甲板,晏云洵便几步抢身过来, 五指捏得他胳膊生生作疼, 指着港口大呼小叫。
“姐夫, 你怎如此淡定?看, 你快看, 那些是胡蛮, 是胡蛮啊——”
他待要开口, 裴青芙却先一步朝云洵冷笑:“胡蛮又如何, 不都是人?”
晏云洵气急败坏地还嘴:“胡蛮食生肉寝洞穴衣毛皮, 暴戾嗜血,无德无智, 怎可称人?顶多算半个野人罢了!”
裴青芙俏脸生威地抵近他, 仰眸冲他冷问:“我就站在你面前,有劳云洵小郎君,看看我有几分似野人?”
裴青芙与他们常往常来, 彼此也算得上熟络。
这句话却听晏云洵满脸震惊,愕然看她:“裴娘子,你、你竟也是胡蛮?你是怎生……换上了我们的皮囊?”
“住嘴!”他负手冷喝,又寒声问,“皇帝一切可好?”
“皇帝倒是无碍,可是见到这些胡蛮,我却不好了!”晏云洵郁愤应声,“还未进港靠岸,我就能顺着海风,嗅到那冲天的胡膻臭气。”
怕妻弟话多,惹怒裴青芙发难,他向裴青芙略一伸手,将那只紧握成拳的白皙柔荑握住,温声道:“下舱舍去吧!娘子清楚他是什么性子,万莫往心里去。”
又扭头冲晏云洵喝斥:“再莫大呼小叫,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晏云洵不知前因后果,见姐夫也不同他说道,气冲冲朝甲板尽头跑去,口中虽不喊不嚷,却隔空冲着港岸拳打脚踢。
下舷梯时,他在前头领路。
每下三两步台阶,又是回头招呼,又是替人提裙,殷勤得分外夸张。
“哎,娘子小心了。”
“莫动,踩到披帛了。”
“来,将手搭我肩头。”
知是他在作戏,裴青芙却也受用,瞅着他清秀高挑的背影,眼眸俏生生几转之后,身子一个前扑,娇呼一声就朝他倒去。
知是她在演戏,他依旧浮出满脸紧张,舒臂将其拥入怀里,又一个利落转身,将其抵在船壁上。
额鼻相抵,四目流盼生辉,虽无言语,却似有说不出的浓情蜜意。
掂量维持这架式的时间够了,他方冲眼眸痴痴生呆的裴青芙,一个莞尔失笑,又喑哑轻声:“娘子的心……跳得好快!”
裴青芙脸颊浮绯,一个踮脚冲他凑近芳唇,亦哑声作应:“纵我出生风月,惯见风流,却还是认为……唯郎君调得一手好情!”
他拿手指将这张红唇轻轻抵住,眼眸含情,冲其语深意长:“娘子若是喜欢,相较调琴……余更擅长抚琴!”
“你可真是个商人,见利即钻,纵以男色相诱……也是豁得出去。”
“娘子不也一样?你们江月楼群芳璀璨,却唯你嫁得最好也最幸运,三两年就耗死了赵家船帮的主君;能耐也是最大,一子不诞,却能将赵氏船帮改成你的大姓!”
他似嗔似笑,将她鼻头一点,忽将话头一转。
“对了,江月楼可是吴山王的地盘?江月楼里的女子,可也是吴山王精挑细选的,似你这般的,销魂又难缠的……胡姬俏细作?”
“今夜吴山王会在扬州府设宴,款待你们这些大功臣,奴是不是胡姬细作……郎君何不亲口去问?”
“何人?”
一声暴喝响起,一片急重的脚步自舱廊奔近。
陈秋白闻舷梯间有异响,更闻有人在悄声密语,带着一干红月卫冲了过来。
他闻声收脸收身,扭头朝梯下轻应:“是我。”随之走在裴青芙前头下了舷梯。
裴青芙一脸意犹未尽,摇曳生姿地款款随在他身后。
陈秋白冲他拱手:“主君。”
他将脸不显山不露水地朝肩后一偏,又向陈秋白问:“皇帝在舱舍里可还安生?”
陈秋白朝裴青芙一个注目,会意应他:“老贼一路乖顺。”
待裴青芙抵近,他一个转脚,冲其笑脸相问:“依照前样,娘子还是容我进去同老贼单独聊聊,可好?”
这一路,裴青芙惯见他这装神弄鬼的作态。每遇有逼迫之事,总是他单独与皇私聊,出来之后便能向皇帝予取予求。
眼下已抵扬州,她自然不怕会生出什么岔子,将身子朝廊壁一偎,弹着细长的指甲道:“进去吧,莫误太久。”
他冲陈秋白一个颔首,陈秋白立以钥匙启开铜锁。
朝裴青芙略一偏头,又拿眼神朝陈秋白示意后,他双手推开舱舍的门,进去后将门轻轻掩上。
转身回眸,他见乾元皇帝李明宇偎靠在榻上,带着铁链的手交握在腹前,阖着眼帘一动未动。
走抵榻前,他将这蓬乱着白发,额头和薄衫被汗水湿透,面色焦枯却气定神闲的皇帝……黯然几看。
嘴唇艰涩几启,他哑声道:“陛下,到扬州了。”
李明宇本不打算理他,闻话却咧嘴一笑,一掀眼皮将他一看复又阖上,语气里尽是戏谑:“今日的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不称老贼了?”
没心思与皇帝斗嘴,他单膝一跪放低身量,捉紧皇帝一只腕子,压低声音问:“我儿靖朝曾言,陛下向他说起过蛮犹四计,敢问是哪四计?”
李明宇闭着眼,将嘴巴几咂,似要开口,却又不语。
如此几番,他被捉弄得急了,将腕子重重一晃,晃出一串“哗啦”作响的铁链声,压低声音威逼:“快说——”
“朕要吃肉,吃新鲜的炙鹿肉。”
“此为江南,我从何处给你找新鲜鹿肉?”
“那就……不说了。”
“我给你找——”
李明宇这才又将眼皮,得意朝他一掀,语气里尽是嘲讽。
“你那痴儿说,他乃旭朝皇室血脉,我竟信了,你却不知那旭朝……是因蛮犹四计而亡?”
“我儿所言无误。可旭朝距今将近四百年,皇室幸存血脉四散海外,几无往来,更还有祖训约束,不得外扬来历,不得私议旭朝长短,是以并不知晓什么蛮犹四计!”
李明宇眯起眼凝视他,似在掂量他的用意,又似在判断他话中真假。
“快说啊——”
自觉说与不说皆无大碍,李明宇便缓言慢语地开了口,却将话头扯得好长,长到往上历数至上古。
“华夏曾奉神权为尊,帝王也赖大巫与天神沟通,才敢做朝政决断。至东夷瑞帝,帝厌大巫惑民乱政,遂大力打压大巫氏众,收神权政权于己手。而那些大巫氏……是以侁氏为首。”
“我问的是蛮犹四计!”
“朕知道,你爱听不听。”
“那你长话短说——”
“侁氏便以巫化教,假教化之名,在外以教聚八方蛮犹,于内以教控民议朝论,复得把持朝政,致历代帝王必以侁氏女为后。若皇室不从不容,便内外一同下力引祸生乱……细细分来,其计有四!”
这四计,李明宇曾向楚昭宁说过,说得分外详细。
向这个满脸惶恐的逆贼说道时,他却说得十分简单,这还是看在炙鹿肉的情份上。倒是将旭朝恢宏气度大赞大赏,只为赠其一句风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