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351)

  入夜,咸阳城城门未闭。

  乌蒙粮物刚刚运抵城外,民夫或手推小车,或肩扛麻袋,正忙将运粮货入城。

  人手不足之下,巡街使满街拦请百姓帮手。

  见三个花子偎在城门口的墙角下,挤成一团,正望着他们瑟瑟发抖。

  一个巡街使离队大步过去,冲三人一扬下颔道:“去,帮着运粮货去,运完赏你们一碗粟米粥喝,也能活泛活泛,免得冻死了。”

  三个花子扛了一宿的麻袋之后,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意,毕恭毕敬喝罢了粟米粥,借口再去城外扛麻袋,却消失在城外的暮色里。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官道上升腾着氤氲晨雾,有哭骂声自雾团里远远传来。

  “晏二公子,我们去何处呀?”

  “你问我,我问谁去?嗷嗷嗷……”

  “钱被你给了蛮女,就只我二人身上几百文,只怕买不了宅子罢?可能回长安取些?也好寻个地方买处宅子安身。”

  “我不管,我要回扬州、回江南。纵然会死,我也要死在姐夫身边!这也太吓人了,嗷嗷嗷……”

  晏云洵衣衫褴缕,抹着眼泪,自晨雾里嚎啕而出。

  从扬州出发时,姐夫给了他一笔大数目的飞钱券子,足堪购屋置田,和散钱一同装在那个钱袋子里面。

  姐夫要他送罢信后,再莫回江南去,等一切平息了,再去各处郡县取回余下的家产。

  打从姐夫入赘晏家,他就是跟着姐夫混,万事都无需他去操心奔走。

  若有事要他去办,姐夫也是提前想好一切,安排好了一切,万不肯使他担半分风险。

  此回,他只是送一封信,就被李槿年那个死獠奴满城追缉,害得他将华衣丽袍脱与花子交换,混在乞儿堆里躲了三个日夜。

  今日,才从暗巷里出来打探形势,又被个小蛮女当街拦下,冲他喊打喊杀。

  抢去了他的救命钱不说,还追着他不放,他跑得跟只丧家犬一般。

  他同两个随从逃进槐花坊,躲着见运尸郎中进来,急中生智,打晕了两个落队的,这才逃了出来。

  却又被那个蛮子紧追不舍——这也太吓人了!

  这世间,竟是如此凶险……

  “回扬州,马上回扬州,我想我姐夫,我好想他,嗷嗷嗷……”

  第198章 江南巨奸

  九月中, 甲子日。

  江南扬州,正逢盛典吉日。

  因乾元帝迁都扬州时,太子李玉烛病逝于海路,帝亦病重难理政务, 于八月末禅位胞弟吴山王李明义, 并敕告天下。

  李明义改国号大周, 历时一月设三省六部,敕启江南各州府景国旧官,并于此九月甲子日,携景国旧主与百官, 行幸扬州栖灵寺,共祭天地神灵。

  晨曦方照,扬州城内便已人山人海。

  江南各州府百姓连日赶来, 只为一瞻故帝容颜。

  说起景国乾元皇帝, 江南百姓莫不怀揣一份感恩。

  帝虽为夺宫上位, 却大施善政于天下, 向百姓减租米、向商户征厚赋, 令江南百姓过了二十多年, 衣食无忧的好年华。

  乍闻帝禅位于吴山王, 可吴山王却为引敌入境, 虽有敕告圣旨, 却无人肯信,引外胡屠戮江南的吴山王。

  是以, 百姓怜故帝陷足扬州, 忧帝之安危。

  纵惧扬州胡蛮肆虐,亦自四面八方赶来,只盼一瞻故帝龙颜。

  见新旧二帝同乘高大龙辇, 并肩而坐,四面华幔帷帘大启,各朝街之左右百姓频频挥手示意时,百姓大哭,虽伏地跪拜,却不敢呼帝名。

  东方玉台身着缠枝忍冬素白常服,混迹于人群里,戴帷帽一顶。

  龙辇在数千胡儿前呼后拥之下,缓缓驱近眼前,他始将帷纱两分,定眼追随龙辇上的乾元皇帝。

  自七月与乾元皇帝两分,他就再未见过。

  乾元帝好似听了他的叮嘱,禅位于李明义,他却忧其受李明义刑罚。

  眼下,见乾元帝焦枯的面色红润了稍许,深陷的眼窝也平了不少,脸颊上也挂了肉,不再凹陷,他由不得松了一口气。

  只他定眼看着皇帝,便未注意对面街上,数道目光带着刺骨恨意,死死锁定他。

  随后,那些人身影缓缓挪动,悄然集结成阵。

  大驾卤簿仪仗过尽,街上两分的百姓身影融汇一处。

  见人海追着卤簿仪驾撵往栖灵寺,他吁出一口释然的长气,收回目光转身,朝被隔阻在长街门外的马车走去。

  他身后,随护着晏长平和十个府丁。

  陈秋白带着所有的红月卫,在李明义派出的三千胡儿押送下,乘战船七艘于七月末,出发去了象郡取运他的家财,是以他唯有府丁护随。

  若那厮还活着,若云洵能在九月头将信送到那厮手中,以那厮狂傲的性子,缺钱的窘境,定会前往。

  若那笔家产被劫,劫财的是那厮,纵李明义暴跳如雷,也怨不到他的头上。

  他的钱,绝不花给胡蛮一文!

  唯独让他放心不下的,是妻弟云洵的安危。

  昨日夜里,他梦到云洵被人追杀,一路逃,一路哭喊“姐夫”……

  晨起时,他忧心了良久。

  晏家就这么一根独苗,万求岳父和晏家祖先,保云洵送信之后,寻个地方安隐起来。

  又自我安慰,仅只是送一封信,断无致云洵送命的道理!

  府丁之后,还有队列三分的腥膻胡蛮一百人。

  这百数胡蛮名义上,是李明义“赠”给他的近卫,实为盯梢眼线。

  他推辞不了,除非匿在象郡的那笔巨额家产,等出来一个结果,他才能找借口给李明义还回去。

  许是被热闹吸引,这一百胡蛮尚意不在他,一味齐刷刷扭头,回顾二帝大驾卤簿仪行去的方向。

  “打他——”

  陡地,百姓堆里暴响一声怒吼。

  他还未反应过来,身周的陌生百姓突然暴起将他扑倒,后面的“百姓”身影当即合至一处,齐齐一堵,将他和府丁与百数胡蛮隔开。

  被多人按压在地,拳脚如雨点一般朝他身上砸落,还伴着声声怒骂。

  “卖国求荣,勾结胡蛮的就是他,打死奸贼东方玉台,打他——”

  “谄媚邀宠,献计周帝,坏我江南百姓生计,打死他——”

  “奸贼,今朝就是你的死期!”

  “主君,主君——”

  长平眼眸一震,一惊之后,带着府丁撞开身前百姓,扑去和拳脚相加的百姓撕打起来。

  混乱中,百姓身影里,有数人弯腰俯身,从靴中拔出藏匿的短刃,冲上来朝他扬手就刺。

  他被数个百姓骑在身下,纵有几分力气,也被压得动弹不能,唯能以双手护头,不察短刃朝他后劲刺来。

  寒光数闪,闪入长平眼角余光。

  长平不敢多想,转身一个仓促挥刀,堪堪将刺抵主君颈子的短刃,一个上劈挡开。

  随之,府丁们只能拿刀,与这些行刺之人厮杀起来。

  那些胡儿闻见厮杀声,再见身前不见东方郎,当即拔刀朝围堵身前的百姓乱砍乱劈,口中“呵呵”嘶吼。

  毕竟是外族,不会顾念江南百姓性命,转眼就砍伤砍死几个人,百姓惊恐四散逃命。

  与长平他们厮杀的刺客见势不妙,也散入逃窜的百姓之中。长平惊魂未定地将主君扶起时,百数胡儿也围了上来。

  见胡蛮还要追杀百姓,他鼻血长流地猛一抬手,喘息着暴声:“都给我回来——”

  胡蛮虽为眼线,毕竟明面上还是要奉他为主,在胡蛮队正吆喝下,胡儿全都折身回来,口中骂着俚语,还刀入鞘。

  长平扶着他急问:“主君伤到何处?我这就请郎中去。”

  他自怀里,掏出一方绣有红梅的素帕,将流血的鼻子捂住,鼻青脸肿地含糊道:“就受了一些脚拳,不消请医,出街上车赶路了。”

  出了戒严的长街,他便登上赶往港口的马车。

  渡海两日抵岸后,再行三日陆路,便能在入夜前抵达姑苏城。

  已为九月中,他再不赶去姑苏,楚昭宁就要独自临产了。

  云卿和肚中女儿之所离世,是被王家恶奴当街重伤,方致难产而亡。

  她走的那天夜里,他带着玉衡尚在温曛如春的江南,可长安城却大雪纷飞,仅只妻弟一人,在晏府面对三具尸骸,哭得撕心裂肺。

  年方十四的晏云洵,纵然骇得六神无主,也要独自为岳父、为他妻女敛棺举丧……

  那般惨象,他不想再经历一回。

  本说早早就回姑苏去,李明义却不肯放人。

  李明义派三千胡蛮,押着红月卫上路取他家产之后,封他为江南抚慰使,遣他奔走江南各州各府劝降。

  遇忠义州府官员,他好说好劝,劝人先明哲保身,再图后谋。

  却被忠义者们,唾面斥骂为奸贼贱獠。

  奸贼也好、贱獠也罢,只要那些忠义官员,暂弃同胡蛮鱼死网破的念头,暂保境内百姓性命,往后徐徐图谋,他都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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