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移手过去,将她的嘴轻轻捂住,噙泪冲她莞尔。
是真是假,无需她赌咒发誓,他一试便知。
夜里沐浴时,因他伤着一胳膊,是玉衡替他擦洗身子。
玉衡红着眼睛,又向他求了一气,要留下来帮衬,再次被他拒绝。
他有本事造祸,也有本事把祸事收场,打完那三场仗,胜负和局势便也能定了。
楚昭宁想要尘归于尘,土归于尘——那他就给她!
洗毕,玉衡扶他出浴,擦干湿水,帮他穿上亵裤,拿来亵衣要为他穿戴时,被他找借口遣了出去。
“去,帮我点一炉香进来。”
玉衡去了前院,他便踱到内屋开向外屋的花窗,只手将帘子一挑。
便见她坐在临院的花窗前,以手托腮,呆呆看天上的月亮。
那长长眼睫忽闪不休,好似振翅的蝴蝶一般,一下一下地搔在他心尖上。一个低眉抬睫之后,他冲那背影道:“昭宁,快进来帮我。我伤着胳膊,穿得了亵裤,却穿不了亵衣。”
楚昭宁手一软,下颔险磕到窗棂上。
忙了大半夜,这处院子又住了这么多人,她还没个住处,便担心要与他同处一室,共卧一床,正忧心忡忡。
闻声心慌意乱回头,见内屋的帘子已经落下,入耳的话也不容置喙。
她便只能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腻迟迟朝内屋走去。
将嘴唇几咬,伸手挑开门帘,喷香的澡豆和气汽扑面而来,还见他站在热气蒸腾的浴桶前。
他折了右胳膊上着夹板,虚抬虚支,正使左手拿帕,缓拭身上未净的水露。
明明穿着亵裤,仅只露着上身,可那白皙如玉肌肤,和刀刻般的腹间线条,看得她心惊肉跳闭眼,不敢再挪一步。
他侧眸一觑,装作未见她的窘迫,擦着水随意地道:“亵衣就搁在榻上,快些取来。”
楚昭宁拿双手捂眼,借从指缝里漏出的目光挪去榻边,取榻上亵衣遥遥朝他一递,“给你。”
他将帕子朝桶沿上一抛,走近她展开双臂,冲她轻求:“我自己穿不得,有劳娘子。”
她便只能两只手将亵衣一抖,替他穿戴。
好在他只是安静看她,并无失礼举止。
可他身上传来的热气,却烤得她手忙脚乱;这冰刻玉雕般的身子,逼得她心跳如狂;鼻间更有他身上传来澡豆香气,如兰似麝的香气扰得她神魂颠倒……
见她手足无措,面红耳赤,他嘴角浮着笑意,冷不丁问:“我这身子比之那人,可堪承娘子一看?”
“啊?”
楚昭宁愕然一愣,手一抖,套在右肩的亵衣便滑落下去。
他散敞着半边胸膛,捉住她僵握的手,按向右锁骨与肩骨交连的软窝处,朝她幽声缓缓。
“这处,是那人使长槊扎出来的。却非只是伤痕,还是你被他强行拖走时的回眸一顾,是你烙在我肩头的目光。”
“见你噙泪回望的那一霎,那穿肩的一槊,我痛的何止是肩?又何止仅痛苦了几个挣扎于生死的日夜?我是痛到了现在啊……昭宁!”
掌下肌肤细嫩腻滑,他的话语炽热,看她眼眸幽若深夜,骇得她拼命挣手:“我、我知道,我知道,你快放开!”
他摇头,手也不松,还拖去腹部。
“你不知道!这处伤,是那人使刀捅出来的,也险些致我于死地,却被你救了回来。”
她根本不知道,他心底有多少伤。
却给了他机会,让他将伤口一层一层剥开,露给她看。
楚昭宁错愕惊问:“他还伤你一回?我怎不知?”
他痴眼看她,将她的手牢牢按在腹上,答非所问:“若要问我,从哪时起,就再也不肯放手,昭宁……便是那时!”
第202章 千年狐狸
奸贼腹间中刀之后, 是她同晏长平去玉清宫救出宋青阳,青阳又搬去了太医署的外科圣手施救,奸贼才捡回一条性命。
杜晏两府人只道他为刺客所伤,她也信了, 怎么又成了是秦王伤的他?
纵不清理思绪, 她也不想多问, 只一心想快些离开屋子,便朝他应道:“我知道了,我知道……”
“你不知道,也无需知道, 可有些事你必须知道。我曾同你说过,瘟疫非我纵人投放,江南将帅起事北上也非为我之筹谋。乾元帝去岁在朝野大肆清理门户之后, 又着手铲除与朱桓勾连的江南兵镇, 朱桓写信向兵镇通气, 诱使将帅起事北上, 可就连那封传递消息的密信——也非是我送。”
他截断她的话头, 也松开了她的手。
好些话, 他一直想同她说。
可自打在长安重逢, 她从未给他好好说话的机会。若往后要相守一生, 这些误会就得解开。
见她眼眸大睁, 目光里满盈警惕和戒心,好似半句不信。
他一个垂眸, 叹气一笑, 又抬眸看她,再将水汽未干的左手抚上她的脸颊,缓声道陈:“我手里有的是钱, 好多好多钱,多到可去南洲象郡买下一个蕃部……”
闻话,她便再也装不了虚与委蛇,冷眼睨他。
伐蕃五年间,她亲见益州城内流民遍街。入宫后更见乾元皇帝为朝廷财力夜夜煎熬,为收回财权与朱桓党羽斗到你死我活。可民脂民膏却尽都入她眼前,这类奸贼的手里……他还有脸向她大言不惭?
“一半,是我越洋渡海赚的,另一半是由我保管着的、朱恒的钱。你被拘捕入宫后,我心急如焚,便提前将朝儿送走,借那笔钱去要挟朱桓,逼他救你出来。他却派人将朝儿截回长安威胁我,遣人押我去江南,一为拿回钱,二为向江南兵镇送信共谋起事……”
身畔的木桶水汽氲氤,她于水汽中眉头微微两挑,静静看他演戏。
“大周帝意图染指我的那笔钱,派战船去象郡夺取,却被……被来路不明的海匪劫走。虽没了那笔钱,朱桓和李玉烛却被我亲手杀了,他的钱就成我的了。”
她微讽的眼眸霍地瞪大,又缓缓敛紧,失语般冲他哑声:“你可真是……为了钱不择手段!”
语气讽刺,还夹着对他说不出的忌惮,非他想要的结果,愕然道:“我为了钱?”
他只是想同她说,纵使没了象郡那笔钱,余生也能使她衣食无忧。可说了这一气,她竟半字也未入心。
他自嘲一笑却红了眼眸,冲她赌气一般点头轻声:“你被朱继礼抓去后,我是为了钱才心甘情愿,踏入他二人设下的大婚陷阱而娶你。后来你被他抢亲掳走,我又是为了钱才引兵北上,杀得长安血流成河。眼下我还为了钱,接受、接受你在我的家里,生下你与他的女儿……楚昭宁,我可是真是太爱钱了!”
不提还好,一提,楚昭宁眼前尽是倒在叛军刀下的官员、宫人,和被叛军悬吊在城门下的罗天师。
回忆中那尸山血海的惨象,使她霎时就红了眼睛、失了理智,昂首冲他幽声:“你是为自己的私欲才为非作歹,却偏要赖在我身上,想要我对你内疚罢了!”
他错愕须臾,恼意浮上眉梢,抵近她一步,咬牙轻道:“你说的对,我就是为了自己的私欲。你不也是为了私欲,想哄我救乾元皇帝出去,所以才同我虚情假意?楚昭宁,这笔勾当不划算,我不做!”
他只想求得她的信任,却与她如何也说不到一条道上,更莫说相信他的话。那些还想向她细陈的思念,便尽都咽回肚子里。
却堵得喉间酸梗得厉害,仓促转身背对她,将半挂在肩头的亵衣甩落地上,涩声道:“我乏了,你出去。”
她一怔之后慌了,闪手环住他紧实的窄腰,哽咽着道:“对不住,对不起!我被自己惹出来的罪孽压到透不过气,我只有不承认你说的那些事,心头才能松快一些。”
明明有求于他,她怎地又没忍住,对他的痛恨和厌恶?
这仓促之举,抱得他后背一僵,泛红的眼眸愣神睁大。
可纵使心头有气,他脚下却不肯挪动分毫,只是幽问:“你还待演到何时?”
楚昭宁眼噙恼意,面带厌恶,却将脸缓缓贴到他白皙如玉的后背,小声地求:“你我虽结为夫妻,可你我真正的脾性、和修出来的德性,彼此并不了解。余生还长,容得了你慢慢说,也容得了我细细听……好不好!”
温香软玉紧贴于背,他便复又闻到,她身上传来的千香百味。
耳畔腔调温柔,还满盈着悔意和讨好,纵知是演戏,却香得、软得他将眼帘一阖,再不舍同她置气。
也如她所言,余生还长,容得了他慢慢说,也容得了她慢慢了解他。
“哥,香炉来了!”
门帘倏地一挑,玉衡手捧香炉进来。
一见屋内抱在一处的两人,玉衡神色一怔,又快步退了出去。
楚昭宁骇得快手松开他,脸耳羞得热辣辣作烫。
“我、我将香炉搁在外屋了,嫂嫂得闲再出来拿。我去同长平他们挤一挤,嫂嫂与大哥早些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