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裴青芙一个对眼,笑着道:“不碍事。我正好备了酒菜,娘子先去后院一步,有玉台在呢。我去找玉衡问几句话就过来,回头我们三人好生聊聊。”
晏长平见识过裴青芙的手段,也见识过这妇人的厚颜无耻,见夫人被其迷得失了神智,不知此妇意在主君,却当面说不得,只能由她挽着裴青芙朝后院去。
“你确定他真的迷了?万莫认出我来。”
“你给的三粒迷魂丹,我全加酒里了,他确实迷住了,指定不会误你好事。”
垂花门处,裴青芙红脸生俏,欣喜地朝她腰间一揪。
“往后,纵他不肯纳我,我也谢你。”
“半个时辰后再我进来,撞破后我大闹一场,有这么多人在呢,他抵赖不了,娘子放心。”
“那,我去了!”
裴青芙将手两绞,将唇一咬,兴冲冲举步进院,又蹑手蹑脚进了内屋。
她目送裴青芙后,一个转身去找东方玉衡。
这个所谓的小叔子,正在外院的东厢房里伏案写信,冷不丁见她脸耳通红地进来,骇得他握着笔就直勾勾站起身来。
“嫂嫂?”
“方才同你大哥,说起了方思齐方公子。我便过来,想同你谈谈珍儿的事。”
东方玉衡哆嗦着手,将笔搁到笔架上,又忐忑坐下,掐着手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抱臂朝往书桌后一坐,带着一脸寒冽,将话头从她如何与方思齐公子相遇,说到闻听方公子遇害,再说和给方公子送葬。
说着说着,她便骂了起来。
左右不过是骂,玉衡私下与奸佞为伍,还有脸将方珍儿哄到手,更瞒着祸国之举将其拐带江南,至其与方刑台南北两分……
玉衡被她骂得脸上红白交替,又噙泪咬唇,继而哽咽上喉,她始才口干舌燥起身,撂下话道:“气撒了,我也舒坦了,待珍儿母子来扬州,我会替你瞒着。”
玉衡哭着转出书案,拱手冲她深深一揖:“谢、谢嫂嫂成全之恩。”
她吃的迷酒不多,两杯而已,却骂了大半个时辰,才将体内的燥火泄尽。
正打算出屋去后院抓奸,却闻后院炸响了裴青芙带着哭腔的辩解声,和东方玉台怒吼声。
“不是我下的药,不是我!”
“楚昭宁,楚昭宁,你给出来,出来——”
她骇得身子一僵,快步跑去临院的花窗前,探头朝院中打量。
东方玉台敞胸散怀,披头散发,一手拖寒森长剑,一手拖衣衫不整的裴青芙,将挣扎不休的裴青芙死命朝院子里拖。
他脸耳红若染血,双眸腥血,目光朝花窗内的她一落,眼中羞愤与委屈交溢,难以置信地冲她将头缓摇,喑哑寒声:“楚昭宁,你好大的胆子,你怎么敢?”
又霍地扬剑指她,冲她噙泪暴声:“给我出来——”
她吓得将头一缩,见玉衡也万分惊诧凑近来看,便伸手大力去推玉衡,惊慌失措道:“快出去劝劝你哥,快去,他发酒疯要杀我、他要杀我!”
玉衡顶着一脸泪痕,愕愣愣被她推出门去,随之门“砰”地一声关上。
她手忙脚乱将门栓落了,又背抵房门,眼眸惊恐瞪大。
本说是她去撞破他的丑事,他却持剑寻上门来……明明酒里下足了迷药,他怎么还能醒来?
第204章 生不如死
“哥, 快把剑放下!”
见此形势,玉衡慌忙跑下屋阶朝他冲去。
见胞弟跑来,他猩红着眼眸将剑一垂一横,横在裴青芙颈间, 冲那空荡荡的花窗怒吼:“再不出来, 我就杀了她!”
玉衡不敢强行夺剑, 朝他伸手柔劝:“哥,有话好好说,万莫伤人,快把剑放下。”
裴青芙骇得带着哭腔高吼:“楚娘子, 今夜是你设的计,也是你哄他吃的酒,他疯了, 疯了……你快出来帮我说句话呀!”
闻吼声和哭求, 楚昭宁脸上立时挂不住了, 哪敢开门?
眼珠急转之后, 她也高声狡辩:“裴娘子, 这话就不对了!明明是你觊觎玉台多年, 是你说想同他欢好, 做妾也是欢喜的, 明明是你设的计, 怎却诬起我来?”
“我是稀罕他,却是你想的法子, 你怎么能这样……”
“你休得血口喷人, 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全都是你做的, 是你要做的——”
晏长平他们本就住在外院客舍,闻听院中吵闹,俱都自屋内出来,怔怔看着院中形势。
院外监守的百数胡蛮也都听到。怕再出一回乱子,再有人潜入谋害东方玉台,俱都拔刀在手,旋风一般暴喝着冲进院来。
不大的院子,转眼就硬生生挤了上百人。
众目睽睽之下,羞耻、暴怒和无地自容,便若虫蚁噬心,痛得东方玉台身形摇晃。
他将拿剑的手朝额头一扶,以期稳住他这具烧到几要暴裂的身躯,阖目连连喘息,以期缓解体内焚天焰地般的燥气。
神智虽已处迷乱边缘,二女的话来话往,他却听得一清二楚。
怕家丑外扬,更怕屋内——他那混不吝的娘子,当着胡儿的面泄漏出什么惊天地动的事,他便一手拖剑,一手拖着裴青芙朝外院门口去。
“走,给我拿解药去,起来——”
“解药在扬州府客舍,我去拿,我拿……玉郎可不要杀我!”
二人身后,紧跟着晏长平他们,和那百数胡蛮儿。
他一手擒剑,一手擒紧裴青芙的腕子,跌跌撞撞朝扬州府疾行。
冬月初,扬州夜风已捎带上了凉意,他也散敞着胸膛,却燥得胸膛尽是赤红色,热到他将手中剑“当”地一弃,一面拖着裴青芙急行,一面只手胡乱将衣衫扒落。
“玉台、玉台,手腕要断了,你轻点,轻点啊……”裴青芙被他拖得踉踉跄跄,口中哭求不休。
他迷乱着眼,扭头将手中这祸水一看,待要大骂,却眼眸一滞之后再也挪移不开,脚下也忘了移动。
裴青芙一手被他擒着,一手捏着散开的衣襟……纵只露着一抹的雪颈和两片玉雕般的锁骨,他却若能窥见所有的玲珑和曼妙,看得眼眸痴痴。
只是看了一息,他便慌神将头两摇,将迷离的眼眸强行抬高,落向她的脸。却见她面若梨花了带雨,红唇似薰过了香,诱得他伸手过痴痴轻抚。
见他眼中流露着浓情蜜情,手指也恋恋抚唇,裴青芙泪眼一呆,心头一饧,竟然忘了呼吸。
他又缓缓朝她俯头过来,炽热的呼吸里带着渴求的呢喃:“昭宁,昭宁……”
裴青芙懊悔将脸一侧,语气恨恨:“够了,我不是昭宁!”
话逸入耳中,他眼前的楚昭宁便再也不见,便一咬牙,再次擒住紧裴青芙的手朝扬州府疾行,再不敢回头看这个祸水一眼。
可他仰眸望,天上的月亮是楚昭宁,星辰是楚昭宁;侧眸看树,摇曳的柔柳是楚昭宁,便连扬州府门外值监的胡蛮儿,全都长着她的脸。
裴青芙为李明义心腹,久居扬州府客舍听遣,日日出入扬州府,府门外的监门胡蛮都认得她。
本打算放行,可见东方玉台裸着上身,外袍半悬腰间、半拖于地,还拖得她踉踉跄跄,更还持剑在手,便赶紧拦下二人,用胡语喝道:“请神女和东方郎君,出示出入令牌。”
她带着哭腔拿胡语吼了回去:“老娘有事要奏禀陛下,敢找老娘要令牌,活腻了?闪开!”
监门胡蛮骇得左右闪开。
他拖着裴青芙长驱直入扬州府,长平和随来的百余胡蛮儿却被监门胡蛮拦下。
往时只觉扬州府窄浅,那片客舍也不远,他眼下……却得如何都觉走不到了。
这满脑子的欲念,逼得他几欲疯癫。理智已失,只消再拖片刻,纵他手里拖着的是一头母羊,他也会……
面前有湖,于冬月之下,冰清玉洁。
他蓦地将裴青芙的手甩开,朝湖岸奔去,站上湖岸未作片刻停歇,展开双臂阖上眼,一个倾身倒了下去。
身子砸在湖面上,溅飞了漫天琉璃,溅出了裴青芙错愕的惊呼声:“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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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嫂,你、你糊涂!”
楚昭宁不肯开门,东方玉衡便只能对着门,压着嗓音训斥。
她蹲着身子,背抵着门,掐着手指,噙着眼泪一言不发。
“裴青芙是什么人,她是李明义的眼线,她是……我大哥一向洁身自好,纵嫂嫂要给大哥纳妾,也当同大哥好生商量,更不当找她啊!”
“你倒好了,与裴青芙做下这见不得人的勾当!亏我往时那么敬重你,闹这一场,你让我哥的脸往哪儿搁?”
“这几日,你二人原本好生生的,裴青芙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屋里人只是不应,东方玉衡也不好强闯。左右皆是府衙,他也不便大声嚷嚷,斥了几句扭身去追大哥。
楚昭宁不敢出门,就抱着胳膊蹲坐在门槛上,红着眼发了一宿的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