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366)

  “楚氏,你小瞧了朕!若指望乾元帝保命,朕还哪敢命你夫君率兵北伐?且这里非是长安皇宫,供养着大批妙手神医。于乾元帝狗命而言,朕尽力了。莫做纠缠,下去吧。”

  李明义面色不虞,冷哼一声,转身举步要走。

  “妾非是腹诽陛下能耐,只是为我夫君而谋。他为主帅奉命北伐,却无排兵布阵的经验,妾便想暂且留住乾元皇帝这枚棋子,紧急之时,或能帮夫君救一回急。”

  她慌追两步,提裙跪急求。

  “妾曾被乾元皇帝没入宫中为奴,就在尚药局听遣,同卢奉御学过炮制雪香丹的法子,那丹药给乾元皇帝续了好些年性命。也记得为其施针治病的穴位,还请陛下准我一试。”

  李明义脚下一停,转身兴趣盎然看她,“看不出来,你还挺有本事?”

  她赶忙冲其浮出一脸局促和羞愧,轻声道:“只是机缘凑巧学了两手,何谈本事?我将夫君气走,若能暂保乾元皇帝性命,被夫君知晓我的能耐,他定会念我的好……对我回心转意!”

  胡蛮大军开拔在即,稍后就是南北两军对垒的大仗,李明义心中正蓄着千头万绪、万虑千忧,且午后还有一场朝堂奏对,便不欲与她纠缠。

  “那就让你去试试。不过先说好了,朕这所谓的皇宫里头,可没什么名贵药材,你自去筹备。”

  “谢陛下隆恩!只是,我想现在就去给乾元皇帝号脉,辨症病势轻重缓急,也才方便炮制丹药。”

  李明义冲随侍左右的两个胡蛮,叽哩咕噜一通,二胡捂胸敬礼作答,李明义遂扬长而去,二胡走近她,冷脸伸手相引。

  扬州府甚大,前院五重,后院四重。

  囚禁乾元皇帝的院子,被李明义安置在后院最深处,是于湖岛之内,由一道石垒漆栏的半拱游廊衔接,当曾为历任扬州刺史内眷住所。

  湖岛不算大,却站满了披甲持戈的胡蛮。见二胡领着她出了游廊,立时齐刷刷上来阻拦。

  二胡将李明义的命令说了,始才放二胡带她过去。

  穿过重重庭院,走了好几道转廊,才在一间厢房停下。

  二胡向监守的胡儿道出命令,守门的胡儿将门扇双启,午时的阳光当即就涌了进去,却将屋内薰天的臭气挤了出来。

  诸胡立时掩鼻,露出满脸嫌弃色。

  屋内无窗,氤氲着极淡的甜腻焦糊气味,糊味中混着汗臭、酸腐气、屎尿臭气,令人作呕。

  她看着眼前情形,眼圈渐红,将牙关渐咬。

  黑漆漆的屋子,因房门大开而敞亮。

  脏秽到不辨帘幔颜色的床榻上,蓬发老者半靠半蜷在床头,身上龙袍亦是脏秽到难辨明黄色。手脚被缚,垂着头一动未动,污秽的白发将脸尽都挡了。

  有二医师在侧,手执长鞭未放,愕然扭头看来,非为胡儿,斥问:“何事?”

  她将头一昂,抢在二胡前开口训斥:“我乃大周兵马大元帅之妻楚氏,奉大周帝命,来此诊治故帝,你二人是医师?”

  二医师赶忙将长鞭弃地,上来拱手应话:“正是。”

  “既是医师,”她目光定在遗地的两条长鞭,从牙缝里吐字,“不施针煎药,却作这伤人之举?”

  “娘子有所不知,老货瘾发作时见人就咬,满屋乱撞,唯有绑住吃一顿鞭子至到半晕,才会稍稍安生。”

  闻言,她将头愈发昂高,连连吸气,止住就要漫出来的眼泪,咬牙暴声:“无能之辈,滚出去——”

  二医闻骂面色一恼,却因她奉帝命,不敢驳斥,灰溜溜出门。

  她转身欲闭房门,领路的二胡先她一步将门闭了,又昂首立在她面前,就没打算避出去,定是李明义授意。

  她只能作罢,深吸一口气走向床榻,在榻边的圆凳前坐下,又冲二胡示意解绑。

  二胡将手腕的粗绳解了,将乾元帝一只枯手拖来给她。

  有两个眼线盯着,她只能一言不发,伸手过去号脉。

  乾元皇帝腕间几无肉血,唯余一张老皮裹着筋脉。五指明明可以轻取,她重按之下方得脉搏。

  脉搏若游丝飞絮,按之欲绝,捉之又无——乃五脏皆衰、元气将脱的脉!

  她蓦地起身,将帝面上枯秽白发两分,见帝面青唇乌,枯竭无肉的脸上眼窝深陷,探指鼻下气息若无。

  眼泪夺眶之际,皇帝深陷的眼窝蓦地睁开,枯手闪电般钳死她的手腕,直愣着眼神冲着她叫唤:“香、香,给我香,快给我香来……”

  她被骇了一跳,眼睛大睁,眼泪当即就滚了下来。

  二胡见状,扬高拳头要朝皇帝头上砸来,她惊声阻止:“住手!”

  二胡骂骂咧咧收手。

  她伸手掐正皇帝的脸,逼他看她。

  流着眼泪,却语带讥讽:“老货,我名楚昭宁,你可还记得?你曾囚我为奴,将我与夫君两分……”

  “楚昭宁”三字入耳,乾元皇帝昏乱着目光,在她脸上迷离打量,也将她的手腕渐渐松开。

  去岁年末,长安皇宫内大雪纷飞。

  她挤到皇帝身畔,伸手接雪,欲尝雪的滋味。皇帝半笑不笑看她,那眼神如看女儿……

  今皇帝这双眼睛,亦是柔柔看她,可二人却非是在长安宫里,而是在这间不见天日的屋子。

  “可那又如何,我依旧顺顺当当同夫君到了江南,还同他顺顺利利生了一个……女儿,就在今岁九月中。”

  长安大乱那夜,与皇帝两分之前,皇帝见她消瘦憔悴,怕她怀不稳胎儿,强令她吃下一盅鹿胎膏……他知道她有孕身!

  若皇帝还能清醒过来,当知她女儿是谁的种。

  二胡稍懂景国话,见她面现讥讽,笑中带泪地缓缓吐字,只道她是在言语上逞快,便由了她去。

  见皇帝眼神渐渐清明,她改手掐为轻拍,在皇帝枯瘦无肉的脸,轻蔑着神情拍打。

  “你的那个孽种李槿年,现陈兵数十万于徽州又如何?他救不了你,也救不了景国!我夫君也为大周兵马元帅,现率大军已抵徽州,他会新仇旧怨一起算,定叫你那孽种死无葬身之地!”

  “我今来是为给你治病!我要你好好活着,要你亲眼看看,我的女儿有多乖巧,看你儿子会怎么败,怎么死!”

  随她取笑,李明宇迷离的眼神,渐渐睁大,又渐渐犀利。

  说罢,她冲左右二胡伸手喝令:“取金针进来,我要施针。”

  一胡去,一胡留,依旧不给她说私话的时机。

  好在坐等金针来时,纵乾元皇帝元气将脱,只朝她无声默看,仅只见皇帝眼中渐噙泪水,她便看懂了一切。

  皇帝听懂了,她的话中话。

  金针来后,李明宇由着胡儿摆弄,躺身卧下。

  除衣不便,她只能隔衣取穴。

  仅同卢奉御练过两月施针之术,定位取穴尚不熟络,是以金针入穴时,她的手因紧张而颤抖,总是扎在骨头上。

  李明宇不呻吟、不呼痛,只顾盯着她看,好似不知疼痛。

  循着卢奉御施针的穴位扎遍之后,她已是浑身大汗,手脚俱软。

  留针需半个时辰,她当着二胡的面,又向皇帝缓声嗤笑。

  “你曾贵为天子,一生作威作福,今却为阶下之囚,活得猪狗一般。只怕死前,还连个孙儿也不能见!要不,我说来让你听听,我那女儿的模样和性子,也让你新鲜新鲜?”

  “她生着一双林鹿般的大眼睛,宽额广颐,极像了……她父亲!”

  李明宇阖上眼帘,眼角有泪汩汩溢出。

  “她从不夜哭,还见人就笑,笑时若月升沧海,似崖上花开……纵有心有幽怨万端,一见她笑,心头便也松快了。”

  二胡闻话,互递了眼神。

  留针时辰一到,她取针一毕,立时就催她离开。

  出了湖岛,她向二胡道:“故帝元气将脱,须日日过来施针,望二使代我向陛下请示。”

  二胡未置可否。

  出了扬州府,不见送她过来的玉衡,只见陈秋白他们赶着马车来接。

  陈秋白虽知“夫人”去意已绝,且扬州府距离府衙并不远,可“夫人”出入的场面却是要撑着的,免得引起大周帝的怀疑。

  上了马车,她探手入怀,将怀内素帕轻捻。帕内包着一千两飞钱私券,是那人给她的路资。

  李明义不肯出钱,只这一千两能买多少药材?炮制的丹药又能供乾元皇帝服用多久?

  若将钱花光了,她与女儿上路的花销,又去何处寻来?

  留下与启程两难之间,她想起了李槿年那双满蓄爱恋的眼睛,想起了他临行前的殷殷嘱托……便做不到,任乾元皇帝独自离世和咽气。

  府衙须臾就到,她挑帘下了马车。

  才入府衙前院,就见沈妈妈急匆匆跑来,惹得她眼眉错愕。玉衡说两日后珍儿方至,竟然提前来了?

  “夫人,我们才到府衙,话还未同二公子说上几句,两个泼妇就闯进来又叫又骂,二夫人同她们打了一回。眼下二夫人正同二公子吵呢,快去劝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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