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37)

  “杀了几个人,受了几处伤,西蕃之战就成了你一人功劳?李槿年,你好大的脸面!没有朕,你一年都撑不过去,觍脸跟朕谈什么军功?”

  “我不屑与你谈军功!我要开棺查验阿母死因,要为阿母报仇,要带阿母离开你这肮脏的皇都!”

  “你阿母、你阿母……你阿母可是感天时地气怀了你,生了你这个妖子孽种?老子可是脑子有病,亲手带大你这个白眼狼,就喜欢你回回来老子面前连吼带骂,一声‘父亲’都捞不到听?”

  父子二人声量不高,胸口却起伏颇大,口水近喷,四目怒对。

  冯喜哆哆嗦嗦自地上爬开,取回被皇帝踢飞的靴子,抱在怀里瑟缩在一边。

  “亲手带大?哈哈哈……”

  李槿年笑得执刀的手战栗不休。

  “七岁将我从阿母身边强行带离,每回求你允我看望阿母,皆要受你折磨羞辱。十岁起为你值宿,整整五年时间,你夜里在龙榻与美人翻云覆雨,我却在宫门外受雨雪相摧……父亲?你不配!”

  “不配?也好。朕就跟你算算账!”

  李明宇阖目仰脸,深吸数口气,待喘息微定,缓声徐徐……

  “李槿年,你以为五年战争打的是什么?是你冲锋陷阵的壮怀,连下城池的势如破竹?全下乌蒙、活捉蛮王、威震内外的赫赫伟功?都不是,是朕!”

  “是朕让琅琊王借口受伤回京,让渡兵权给你,命他部下倾力助你,将军功尽归你手;是朕拼了命安定后方,连哄带骗安抚朝中各派不满;是朕将豪商富贾敲骨吸髓,强筹军饷钱帛;是朕罔顾百姓生计,押上国运,倾全国之力托举你!”

  在西蕃所受的伤,所吃的苦,被皇帝几句话尽皆剥夺,李槿年冷笑连声。

  “好个连哄带骗,好个殚精竭虑……这么好的事,何不让晋王去做?他三岁便被你封为一字嗣王,集你万千宠爱于一身,你要举托的是他,不是我!我也不稀罕你来托举!”

  “你连哄带骗诱我出征,将西蕃纳入怀中,却置我阿母安危不顾。还想借我之手,殚精竭虑为琅琊王家铺路,为你绝了子嗣的皇后解除后顾之忧,却美其名曰举托我?我早说了,不稀罕做你李明宇的儿子,也不稀罕你的国。”

  他步步逼近皇帝,咬牙切齿接着发泄。

  “我阿母欲寻清静,偏被你的娇妻美妾扰到不得安生。遁去玉辰观夜对清灯古卷,你又时时去扰。今她死了,你满意了?”

  李明宇被李槿年逼得步步后退,耳中又听入李槿年连珠炮似的委屈和怨愤。

  往昔,朝中那些混沌无力的光景,那些他暗去玉辰宫向阿依莫索爱,却被她五回三番捅伤的往事,齐齐涌来……

  这个惨相满身的儿子,每一句话如针如刺地扎在他心上,他心口陡然憋闷,手捂胸口稍喘,缓和了口气。

  “李槿年,朕与你谈国事,你却句句不离你的阿母?你连路回来,朕不信你没见流民遍地?”

  李槿年痛楚阖目。

  他沿途所历所见并非流民,而是生无可计,去无可往,饥可啖肉,渴能饮血的孤魂野鬼!

  可是,与他母亲之死,有何干系?

  “说——”他瞪着皇帝,从颤抖的喉咙里压抑嘶吼。

  纵知或会迎来李槿年莫测的反应,李明宇还是惨淡着眼眸,放缓声调坦白:“你母亲的灵柩……已入墓室,陵山已封。这个棺,怕是朕万万开不了。”

  陵山已封?

  阿母……

  李槿年眼眸剧烈一痛,握刀的手再擒不住,“当”一声,刀坠人跪。

  他撑地的一双手,抖得不成样子,又缓缓攥紧,眼前血红翻涌,胸腹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李明宇见儿子这般作态,垂眸痛楚道:“朕是允了你,待你大败西蕃归来,可以带走你母亲。可人吃五谷,哪能没个病痛?只惜她寿数……”

  李槿年霍地抬头,深陷的眼眸已被血丝染红,冲皇帝低吼:“谁人害我阿母?说——”

  见他如此,李明宇眼眶一酸,轻轻一叹,弯腰伸手:“打你母亲病了,朕便将她接去甘露殿亲自照料。她是病了,非有人害,你先起……”

  李槿年猛地一探手,揪住皇帝的领子:“是王皇后,还是朱贵妃?”

  李明宇一觑儿手紧揪的手,又将目光落在儿子五官扭曲的脸上,答非所问:“就算证实你母亲死于非命,又当如何?告诉你舅舅,你舅舅勃然大怒,从乌蒙发兵攻打景国,两国百姓再陷血雨腥风?”

  李槿年紧盯皇帝的嘴:“你……再说一遍!”

  李明宇索性将脸凑近儿子,平静地问:“抑或取朕性命,为你阿母报仇?”

  李槿年蓦地瞪大双眼,嘴唇哆嗦:“是你害我阿母……是你害我阿母?李明宇,我要杀了你!”

  他的另一只手,闪电般掐住了皇帝的脖子。

  冯喜再也顾不得了,爬起身冲来,拼命掰扯汉中王的手,连哭带劝:“大王撒手!德妃早年对陛下非骂即打,还数度刺伤陛下,陛下若果真想处死德妃,何须等到今日?”

  “闪开,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这个狼心狗肺的皇帝!”

  两人扯撕几番,终是李槿年星夜兼程急驰七日,气血俱竭,疲软无力,被冯喜硬生生掰开了手,扑压在地。

  皇帝脸上慌乱未收,一手捂着生疼的脖子,蹭脚连连后退,不过是想一试李槿年反应,未料李槿年真敢上手掐他!

  他定眼将挣扎欲起的儿子看了须臾,虽未受伤,却被其弑君弑父的狠劲儿激怒。

  眼眸戾然一恼,爬起身冲去,一把捡起弃在地上的横刀,直愣着目光朝李槿年走来。

  “陛下,不要!”冯喜回头一觑,还道皇帝要斩杀汉中王,尖叫着起身反扑过去,抱紧皇帝执刀的手,“大王,快走,快走!”

  李明宇将冯喜一脚踹倒,赤足大步走到李槿年面前,将刀柄掉转递去。

  “朕不知你从何处听来的闲言碎语,既然你深信不疑,那就将朕杀了给你阿母报仇!不必用手掐,就拿着这把刀子,将朕捅个透心凉。”

  李槿年觑向眼前的寒森长刀,抬眸再看皇帝,霍地起身劈手夺过,长刀相指:“我自不信你!说,我阿母为谁人所害?”

  冯喜三魂六魄皆灭,又爬起身扑来,又抱紧汉中王执刀的手尖声:“大王,不要!陛下,快走,快走……”

  “朕早就不想活了,索性送朕一程,朕去地下陪她!”李明宇气到神智昏聩,抵前一步,将喉咙抵住冰凉的刀尖,“李槿年,你若不敢动手,那你就是孬种!”

  李槿年心跳狂乱,喘息急促,眸光在刀尖与皇帝脸上频频移动,手中刀振振欲飞,崩溃咆哮:“说啊,说——”

  “大王,大王冷静,冷静……”冯喜惊慌失措,松了汉中王的手,将皇帝推开两步,展开双臂挡在皇帝身前。

  见儿子长刀相指,眼中杀意浓烈,李明宇双眸亦被血气尽染,厉声斥骂:“喂不饱,养不熟,教不化,训不服的乌蒙獠奴!”

  话头刚落,冯喜的身子若断线的风筝,被李槿年一掌震飞,雪光一闪,长刀再抵皇帝咽喉。

  他执刀的手颤抖不休。

  伐蕃五年,他亲手杀了不少蕃人,砍了不少蕃人的脑袋。

  每每被扑面而来腥膻血气所激,他就会兴奋得无以复加,纵马举槊,连捅带刺,所过之处蕃兵蕃将人倒马翻……

  可是,皇帝的脖子就在眼前,只需将手中刀前递一尺,便能刀过血喷,他却迟迟下不了手。

  寒凉的刀尖再抵咽喉,颈间肌肤传来轻微刺痛,再看李槿年脸上按捺不住的杀意,李明宇心头一凛——怕是他这儿子,真心想要杀他!

  皇帝冲头的热血霎时凉下,却阖上双眸,展开双臂,神色坦然。

  “若朕一死能让你泄愤,那就动手吧!只是莫要误导你舅舅。景国百姓这些年过得不易,还望你宽宏大量,放他们一条生路。”

  李槿年瞪着面色焦枯,坦然受死的皇帝,喉结频频滚动,眼中急速蓄满泪水。

  他出生那日,正逢皇帝隆重迎娶皇后王蔷。

  他满月时,皇帝方才去了阿母处,仅看了他一眼,立时便走。

  三岁时,母亲抱着他,遁去了宫中的玉辰观,一住未离。

  七岁时,皇帝派来禁军,扭住愤怒挣扎的母亲,将他连拖带拽,强行带离。

  其后,他确实被皇帝带在身边,就住在皇帝常居的甘露殿偏殿,与皇帝抬头不见低头。过着被皇帝非打即骂,非辱即罚的日子。

  太子和其他皇子尚有个假休之日,他却没有。

  他得起三更,练枪槊弓马。禁军校头念他不得圣宠,下手从无轻重,时常令他摔得鼻青脸肿,手折脚断。

  无论寒署,早读五更。学遍四书五经,三坟五典,经史军政,帝范治要……

  所学,非是皇帝望他成才,而是使他每求去玉辰观看望阿母,被皇帝拿那些破书破文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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