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不知是何人说,可青芙幼时就跟着朕,岂会骗朕?她若是玉台的女儿,你还能不嫌废帝脏臭,将她抱给废帝近看……楚氏,你真当朕是傻子?”
“裴娘子昨日就去找过我闹事,未却遇着,便来陛下面前生是非……将陛下当傻子的人不是我,是裴娘子!”
“她辨得了轻重,朕也分得清好坏,玉台却分不清好人坏人,朕就先替他将这小孽种除了。”
她从胡蛮手下拼命挣脱,扑跪到李明义脚下,语无伦次地哭诉。
“来江南这一路,我夜夜与玉台同床共枕,若有孕身,他安能不知?若我女为李槿年所出,玉台与他有血海深仇,岂肯替他瞒着,又岂肯容我将女儿生了?”
“自是你瞒着玉台,他又是个痴情种,你说什么都信,朕却不信。”
李明义神色半笑不笑,看她的目光如刺,好似能将她刺穿。
她无可奈何一闭眼,又蓦地将泪眼一张,慌慌张张地哭诉:“陛下,我忽然想起,进宫向玉台求饶那日,他骂我识人不明……裴娘子曾同他说,只要玉台愿与她欢好,便助玉台谋夺陛下帝位,给陛下施毒……”
李明义蓦地伸手将她领口一揪,朝她凑头寒声:“你说什么?”
她骇得身子一抖,却泪眼一亮接着哭诉:“玉台说他拒绝了,对裴娘子避之不及,我却一头热地撮合……眼下裴娘子惹恼玉台,定是怕事情败露,要连玉台也一并陷害了。”
于李明义震怒的目光瞪视下,她哭着趁热打铁:“玉台率大军去和李槿年拼命,于此紧要关头,裴娘子却在后方撺掇陛下对他妻女下手!他爱我,更还爱女如命,若是知晓,哪还肯向陛下效忠?陛下,裴娘子是在祸乱朝政啊!”
李明义喘着粗气松开她,冲胡儿暴声:“快去后堂叫人住手,将神女裴青芙拿下,朕要亲自审她!”
她身子一松,惶然萎坐在地,拿手捂紧狂跳不休的心。
大周帝生性多疑,苟且一生就为夺回帝位——帝位就是他命!
玉台又去了徽州,纵裴青芙不认,她的谎话也暂无对证……能拖一日是一日。
李明义暴怒负手昂头,眼珠乱转,思忖裴青芙是否有背叛他的可能。
她又爬过去,叩首在他脚后,哭着泣求:“小女才两月龄,一日也饿不得啊,求陛下将她还我吧!”
李明义一个转脚,凝眸看她须臾,冲个胡儿监卫缓声:“去,抱来还她,点两百人手跟着她。”
她心头一喜又是一寒,却感激涕零地冲其叩首:“裴娘子昨日上门闹过,我夫君又征战在外,陛下派人护我母女,我求之不得!”
罢了,只要能护住女儿性命,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李明义朝她俯头,冲她一字一句:“你想多了!水落石出之前,你若敢离开扬州,我定不饶你。”
她惶恐抬头,怯生生哭道:“故帝垂危,我得给他治病啊,得替我夫君留住那枚棋子,何敢离开扬州半步?”
李明义悻悻直起腰身。
须臾,女儿被胡儿抱回,径直递给了李明义。
李明义抱着娇儿恋恋细看,直看得口水频咽,才恋恋不舍将襁褓朝她一递,口中啧啧有声:“啧啧啧,可惜了……拿去!”
她顿时抢爬几步,起身冲去将女儿抱入怀中。
绯红锦锻的襁褓中,小家伙竟然睡得不谙天时,红樱桃一般的小嘴边,挂着一串长长的清涎。
她流着泪,颤抖着手,将女儿唇边清涎拭净。
却将女儿弄醒,大眼睛朝她一看,冲她一咧小嘴,笑了。
纵然女儿不惊不哭,她却手抖到不像话,沈妈妈赶紧起身抱走二娘,一前一后同她出了扬州府。
李明义派出的两百胡蛮尚未到位,她让沈妈妈抱着女儿先上马车,走近陈秋白悄声:“稍后会有两百胡儿来府衙监守,趁着这个空档,你赶紧带人避出去,替我办个差事……”
回到府衙,她叫来红月卫,过问药材采卖一事。
红月卫递来单子,见药材买齐,便让他们送去药铺炮制。
这处府衙之内,既无炮制丹的器具,更无炼药炊具,只能求助于药铺。
怕在扬州府的惊险际遇,将两位乳娘吓得跑回姑苏,沈妈妈守口如瓶,同她也是好嘴好脸地说话。
入夜后,两位乳娘带着二娘去西厢房歇息,沈妈妈这才逮着她悄声骂了半夜。
沈妈妈骂晏家祖先不肯庇佑子孙,骂东方玉台对她母女二人不上心,更咬牙切齿地骂她莽撞,连无辜的晏叔也骂上了……
再又哭二娘子命大、福大。
她陪着笑脸一直听着,却将忐忑搁在心头,任慌乱抑不住地起起浮浮。
裴青芙同大周帝说的那些话,无需推理,她便知是出自楚昭玉之口。
大周帝要审问裴青芙,楚昭玉必会被带去审问……可死人不会说话!
去岁年前,楚昭玉和李玉烛被乾元皇帝禁足东宫……楚昭玉却有本事知道,李槿年那时就已与她暗渡陈仓?
倒非是怕,楚昭玉同裴青芙说了她所有的事,她独怕陈秋白他们今天夜里会失手。
这人呐,万莫做缺德事,报应只在早晚,非是不来。
若非她招惹裴青芙,若非她给玉台下药,事情又哪会早早就闹到这步田地?
可这两个毒瘤早就在了,溃烂流脓不过早晚的事,既然被她撞破了,就索性将毒瘤剜去。
她明明只是个商户女,老天却给她安排了刀山火海,逼着她闯了一关又一关。
既然楚昭玉一味逼她,甚至想取她和女儿的命……她亲手杀过人,既然是你死我活的局,便不惧多背一条人命债!
一夜浅眠,她卯时就起了身,去了前院,在庭院中焦急踱步。
已为仲冬时令,纵然身处江南,凌晨的气候却也凉了。
楚昭玉曾为李玉烛宠妾,单只这重身份,就足以让李明义相信她所有的话。
陈秋白他们若办事不利,容楚昭玉活着见到大周帝,死的就是她和女儿,甚至杜晏二府所有人,自然也包括东方玉台!
她吓得连连摇头,将念头狠狠甩飞。
不会的,她已向陈秋白说了个中厉害,他定能办妥!
便双手抱紧胳膊,若抱紧了期待;手指将肩膀掐得生生作痛,便若掐紧了希冀……
忽闻外院门外胡儿哩语炸响,又闻陈秋白他们的声音,她心口便如利剑刺入,紧张到心跳险些骤停。
纵想逃避,她也只能跑出前院的照壁,转出去观望。
陈秋白他们笑容和煦,朝李明义派来的胡儿队正,拱手寒暄着。
彼此说的是胡蛮话,她听不懂,却被他们淡定的笑容,抚平了心头的忐忑。
胡儿队正将陈秋白他们放行,众人举步跨进院门,她便也转身朝前院走去,径直去前院的东厢房等着。
陈秋白一挑帘子进来,她立时迎去悄问:“如何?”
陈秋白将双手一负,意味深长看她,却答非所问幽声:“你背着这么多秘密,主君却死活都要带你来江南。可他带的哪是续弦妻,他带的是……讨债的鬼!”
她被讽得眼圈一红,胸口起伏须臾,朝他昂首反讽:“来江南非我所愿!所以,你怨不到我的头上。”
陈秋白一掀袍子坐下,提壶斟了一杯凉茶,擎杯在手,朝她冷眼:“你何时才走?”
她也往他身畔一坐,夺壶给自己也斟了一杯,把杯冲他寒声:“我就不走,有种你就替他撵我!”
陈秋白气极反笑,冲她将头几摇,就着她满脸的羞恼,悠哉呷茶。
她将他手中茶杯夺了,羞怒轻声:“快说,事情办得如何?”
“昨日,因楚昭玉私自外出,引陈妻不满,二人便生了口角,楚昭玉被陈妻着人打了一顿……”
陈秋白手敲桌面,也不看她,将话说得轻松随意。
“我们向陈妻一个婢子打探到后,在陈府外面候到深夜才潜了进去,捂其口鼻,当胸垫着被衾重重砸了几拳,她当即就断了气。”
楚昭宁眼眸大张须臾,恼声惊问:“你们怎可在陈府之内行凶?就不怕留下痕迹,就不怕李明义追查过来?”
陈秋白抬眸将她烦躁一看,不以为意地冲她蹙深了眉头。
“那般打人留的是内伤,皮肉表面却无伤痕。就算她尸变之后,胸口现出击打痕迹,也能诬是陈妻难容小妾,着人暗下死手……你怕什么?”
【作者有话说】
本说九月底完结,作者却高估了自己的体力和精力,此文当会于10月10日左右完结,感谢宝贝们的长情守候!
第207章 斯人归来
上百口人命, 全赖陈秋白这次行动,楚昭宁安能不怕?
纵然害怕,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日日去扬州府为乾元皇帝施针。
好在大周帝李明义, 三日之内再未找她, 第五日才将她叫到那间摆着妖物雕像的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