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386)

  那日,他们终于见婆子抱着王女,同王妃出府上车,闻二人说去西宅,便抢她们在前头,去西宅巷子里打埋伏。

  等到马车驶进西宅巷中,他们顿时出手,将随行护卫和马夫打晕。可挑帘一看,车内仅只那个吓傻了的婆子,怀抱王女大呼小叫。

  那般形势之下,他们只能先将王女劫走,当即就派人护送王女出城向长安去,留下一半人营救王妃。

  谁料,王妃竟然联手姑苏太守,将姑苏城掀了个底朝天,逼得他们再不敢住客栈,只能混在乞丐堆里遁形。

  再想去东宅劫人,姑苏太守却已派重兵把守。

  凭他们本事,将王妃劫走容易,可要带王妃去徽州与秦王相见,却难上登天。

  姑苏太守着人,将通缉令贴得满城皆是。他们莫说潜出姑苏城,只怕通往徽州的沿路城镇,也张贴了通缉令。

  眼下,纵他们一身本事,却若龙困浅滩。在姑苏城东躲西藏两月,委实受不住了,便将心一横,冒死来拦王妃车驾。

  楚昭宁闻话,递着碎银的手顿时抖了起来,眼里也噙了恨泪。

  原是这帮阉宦将女儿劫走,害她日夜痛哭两月余,死的心都有了。

  怒上心头,她冲萧无念恨眼咬牙:“疯言疯语,饿晕头了罢?拿着银子滚出姑苏城去。”

  将碎银重重朝萧无念怀里一砸,她转身就走。

  萧无念慌了,一个扑身将她的腿抱住,连声求道:“七九寒河开,□□燕归来!已为十月中,燕娘当归、当归……”

  她心慌意乱地踹他,“回你家主君,燕娘不北归,你放开我!”

  “大胆,撒手——”

  守捉使就站在她身边,将二人对话听得满脸狐疑,又见乞丐无状,暴吼一声,当即扬刀就要劈来。

  楚昭宁慌将守捉使劈刀的手捉住,笑劝:“一个疯子而已,何必计较,我这就上车去了。”

  上了马车,她手挑帘子,见萧无念他们被捉守郎们围着,施加了好一顿拳脚,心头怒意稍缓才劝:“别打了,回来启程。”

  不声不吭带走她女儿,若不见他们吃点苦头,她委实咽不下这口气。

  回头,她会让守捉使回去奏禀姑苏太守,让其将封城令撤了,才能放萧无念他们离城北归。

  抵达西宅,府丁将五筐纸钱搬进西宅,她同朝儿和云洵坐在一处吃茶暂歇,缓声将东方玉台见她的反应说了。

  朝儿握住她的手,噙泪抚慰和道谢:“多谢先生替我和舅舅操持,替我照料父亲,这些日子……委屈先生了。”

  父亲护送二叔尸身抵达姑苏之前,他就与舅舅哭昏了头,成日茶饭不思,神不守舍。

  见到父亲和接到二叔的尸身,他与舅舅益发哭得魂飞魄散,哪还有心思操持坟地和丧事,全是先生在操持。

  也是先生在父亲守灵昏迷时,熬更守夜地候在榻前。

  父亲若有清醒迹像,先生就赶忙避走,生怕父亲因看到她生气,致病势愈重。在西宅成日偷偷摸摸,藏得跟做贼一般。

  “谢我什么?沈妈妈曾对我说,我何其有幸,得遇你这般的继子,得遇你爹爹那般的郎君……该谢的人,是我!”

  她反握了他的手,又笑着帮他抹了一把眼泪,又扭头问云洵:“对了,你嫂嫂往时……最爱作什么装扮?”

  未待云洵回话,靖朝却泪眼一愕:“先生问这作甚?”

  她将眼帘一垂,轻声道:“他眼下看不惯我,我打算……余生皆扮作你娘的模样!”

  当初,她被东方玉台从街捡回去,从沈妈妈口中得知,自己极肖玉台亡妻。

  所以,当东方玉台披发敞怀,在书房拿财色诱她,她体内那根穷骨头便硬了,当即训得他脸耳绯红,窘迫万端。

  她冒死逃婚,就为做一回自己,纵有金山银山和俊郎当前,又岂肯做旁人的影子?

  可眼下,只要他再不撵她,她想做、也愿做云卿的影子。

  闻话,晏云洵抵唇的茶盏一抖,倏地将茶盏放下,双手蓦地扶住她的肩膀喜问:“你说什么?你不打算走了?你可是不走了?”

  -

  “楚昭宁,给我进来,拿着你的休书给我滚——”

  东宅西厢房内,东方玉台将休书写了一遍又一遍。

  所有能被楚昭宁驳回的理由,他全在休书里都添了,才用染满墨汁的手将写好的休书拈起。

  只他未喊来楚昭宁,却将沈妈妈和晏叔喊来。

  沈妈妈笑着道:“主君,夫人去西宅送纸钱了,只怕要晚些回来。”

  他一愕怒吼:“谁稀罕她献殷勤?去让她快些回来,打好包袱滚出我家——”

  沈妈妈咬唇朝晏叔一看,晏叔赶忙拱手岔话:“水已备好,主君何时沐浴?”

  他恼将休书朝书案一搁,阖目仰身于圈椅,哑声道:“家里有脏东西在,怎么洗都不干净,我将她撵了再洗。”

  “可是……那,我去将水担走,将沐桶净罢了。”

  他便不忍折腾晏叔,叹道:“罢了,我稍后去洗,你们下去吧。”

  沈妈妈和晏叔却不走,沈妈妈还两眼一红,提裙冲他跪下,隔着书案哭了起来。

  “夫人之所留下,是因为……二娘两月前被人劫走了。那伙贼人是从我们手里抢的二娘……我们对不起夫人,更对不起主君!”

  晏叔便也哭了,与沈妈妈并肩叩首。

  “主君罚我们吧,若能找回二娘,让我们横死、凶死也行啊……”

  他眼眸蓦地一睁,坐直身子轻喝:“别顾着哭,细细说来。”

  老夫妻二人便哭着,断断续续将二娘如何被抢,夫人又如何联手姑苏太守封城搜找二娘两月,兼姑苏太守派重兵守护东西两宅的事,缓缓说了。

  他凝神徐徐思量之后,嘴唇一勾笑了:“晏叔,派个人去太守府上,将通缉令撒了,让太守将人收回去。”

  那条疯狗亲口说,已派人营救妻女,劫匪自然不会是旁人。

  “啊?二娘不用找了,家里也无需人守了?”沈妈妈惊愕抬头。

  他又阖上眼帘,缓声道:“还寻什么人、守什么家?稍后局势就会乱了。我会带着朝儿和二公子避去海外,余生再不回来。你二人明日,也带承明赶紧动身回长安去……”

  疯狗战术百变,攻势凶猛,若不出岔子,只怕北廷三五月就能攻下江南。是以,他眼下就得安排家人抽身离开。

  晏叔也蓦地抬起头,与沈妈妈泪眼相对,满脸愕然,又泣叩:“主君,我们不走!”

  “你二人年世已高,受不住越洋渡海的苦。长安才是你们的家,就回长安去颐养天年,朝廷必不会为难你们。我备了一笔钱给你们,晏府那处宅子,也当作我付给你二人的谢资。”

  沈妈妈哭道:“二公子是我带大的,靖朝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我舍不得,我们要同主君一道去。”

  他置之不理,自顾自接着道:“长安和周边家产及商铺,还有一笔飞钱,我夜里让陈秋白和账房整理出来,由你们带给方刑台。方刑台为官清廉,两袖清风,教养孙儿却要花钱。岳父和云卿坟地需人照拂,方刑台时常参朝议政,承明也需个贴心人看顾,就有劳你们,谢了!”

  晏叔和沈妈妈听他句句在理,纵不甘离开,却也只能伏地大哭。

  他不忍久闻,便道:“晏叔,快来扶我沐浴去,沈妈妈快去给我备套干净衣裳。”

  他由晏叔扶进罩房,宽褪污衣,拆散发髻,浸身沐桶,于氤氲水雾里阖目想着心事。

  徽州战事尚未休止,他派人只向李明义告了半月假。再休整几日,他就得赶去扬州,这几日须将所有事务安置好。

  人事好安排,唯钱事难为。

  藏在江南各州各府的巨额财物,他得想办法运出去。

  早年,他同玉衡为犯官家眷,逃役后罪加一等,不敢以真名闯荡,更不敢经营显山露水的行当,只做左手在景国买进、右手去海外卖出的暴利行当。

  云卿与岳父双双惨死后,他谋图复仇,与朱桓、李玉烛搭上线,愈发不敢显山露水,从不涉足招摇过市的船帮漕运。

  这两年,李明义怕江南商户贪图暴利,偷偷走海路往北贩卖粮草物资,颁布了禁海令,沿海港口只能由胡蛮出入。

  他手下无船,港口还禁了私船出入,钱就运不出海。

  他得想办法,名正言顺地找一些越洋大船,将朱桓攒在他手里的巨财、和这两年的营收,全都运到海外的闍婆国去。

  闍婆国有一蕃部,乃旭朝一枝旁出的族人匿身处。

  早年,他攒下一笔越洋渡资,乘船半载远渡东洋去的就那里。向族亲道明来处之后,他借来一笔钱,还受族亲赠送一船香料。

  正是拿着那笔钱,又卖了那船香料,他才得以在江南快速起家。有了钱,他才敢带着玉衡北上,去与云卿重续前缘……

  这一思,直想到浸身的水凉了,他才启目唤人:“晏叔、晏叔,劳烦替我将帕子和衣裳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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