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389)

  剌合哈儿收拢残部,计三十余万人且战且退,溃退到无锡才喘了口气。

  李槿年部虽止于无锡,却朝江南东面铺开攻势。

  因有景国旧官做内应,势如破竹拿下嘉定、徐州。取鹭门、流浗、儋耳等海港,将江南东翼海上水道堵死。

  李明义疯了一般,大骂胡蛮全军无能,也少不了骂他。

  纵全面溃败,李明义也誓死不退。

  道出,神主早就复遣神使,再次携瘟病自东越洋西来。

  李明义已接到神使,神使也已遣潜匿江南百年的神子神女化作寻常百姓,潜近北廷大军往军营投毒——依旧是朝染夕亡的疙瘩瘟。

  时值冬令,正合瘟疫散播,神子神女倾巢而出。只要大周拖住北廷大军三五个月,瘟疫传开后,北廷大军就会不攻自破。

  因北境久攻不下,神主已舍弃北境战事,调北境胡蛮几十万大军走海路来江南支援,誓要占住景国这道已经撕开的口子。

  他只是静静听着,无力再插手。

  借病情向李明义辞去主帅之衔,其后静等时机,图全身而退。

  谁料李明义因手下无能将,朝中景国旧官风闻颓势又逃走半数,且他有三战三胜之能,还被李槿年率精锐绕行后方险些斩首,李明义自不疑他,不欲他赋闲,赐他兵部尚书一职,要他参议战术。

  还要他接手粮料使,向境内百姓逼摧、收刮粮钱,以支撑战局支度。

  他本欲辞,却心头一动,承应下来。

  与李明义和诸官细细参谋战局、战术后,他亥时才自扬州府出来,由陈秋白他们接回府衙。

  陈秋白扶着他下了马车,进了府门。

  晏长平同亲卫们未睡,见他回来,当即迎来拱手:“见过主君。”

  晏长平后背中刀,带着受伤亲卫们径直来的扬州,一则养伤,二则代他向李明义奏禀战局。

  他细细问过诸人伤情,见都养好,便让他们歇去。

  晏长平欲言未止,终还是拱手退下。

  后院东厢房的灯亮着,一道纤巧的身影在窗纱内忙忙碌碌,他脚下便是一止,侧眸恼问:“她没走?你是怎么做事的?”

  陈秋白握拳抵鼻轻咳:“照料病人是细活,我们哪里耐得住。有夫人照料主君,我们夜里也能睡安生一些,大半夜的就别闹了。”

  听到门口的细碎话声,楚昭宁立时跑来门口,见他便绽笑、便伸手:“陈队正去歇着吧,我来扶他。”

  他欲怒,陈秋白却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他便恼将她的手一推,自己扶墙进了屋子,又一路蹒跚进到内屋。

  才在榻上一坐,她便跪来为他脱靴,口中还絮絮叨叨。

  “我搓了好些艾炷,一会儿给你灸上几炷。天时正凉,灸罢了,膝头能暖和好久。”

  “床上用物几月未沾人气,扬州冬天又潮冷,被单被衾全都霉了。知你爱洁,我全都换过了,还薰了香药呢。”

  “沐浴的水也烧好了,回头我让人送进来,你洗洗。”

  “对了,你可饿着?”

  她心虚地问了一通,见他一言未发,便忐忑抬眸,见他正垂着眼帘看她,目光凉薄中带着审视,和浓到化不开、暖不散的恨。

  目光若能化刀幻剑,她已被他捅得遍体鳞伤,却被他咬住了目光挪不开眼,紧张得一咽唾沫,颤声道:“伙房里煲着杜仲续断猪骨汤。杜仲可是好药,能补肝肾、强筋骨,我、我去给你盛一碗来……”

  她手撑榻沿起身,却被他捉住了手,心头吓得一颤。

  他缓抬眼帘,上仰目光:“楚昭宁,你要如何才懂,你有多脏、我有多恨?”

  她屏息忍疼须臾,阖目冷笑:“你娶过妻生过子,我私许李槿年生过女……半斤八两而已,谁还能比谁干净?现在才嫌我脏,你早干什么去了?”

  他松开她的手,从牙缝里吐字:“现在嫌你也不晚!明早你就走,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晚了!你嫌我嫌得太晚,我也爱你爱得……太迟!”

  她启开眼帘,冲他噙泪垂眸。

  “我知道是你恨……我同他那的桩事,是我对不住你……我保证,往后再也不会!”

  他胸口大幅起伏,眼中恨意尽化泪水,闪闪烁烁地振振绽动。

  她将被他咬伤的手指,递到他唇边。

  “这手还给你咬,若解不气,索性就将我一刀杀了。”

  他将眼帘一阖,将她的泪脸,隔阻在视线之外。

  柔情蜜意的话,早就被她说过无数回,却次次皆是哄他、骗他,对他有所图谋。

  他不会再信她,一句也不信,也不肯再想还有什么值得她甜言蜜语,遂暴声:“秋白,长平,进来撵人——”

  她轻声:“不必叫人,我睡西厢去。”

  他还欲同她吵,却委实疲累,就由她去了。养足精神,明日才有体力她计较。

  未沐浴,未吃什么汤膳,衣也未更,他倒头就睡。

  夜半,便溺之意袭来,他于沉睡中一个撑身坐起,睡眼一滞,定在榻下的地上。

  屋内,灯未熄。

  楚昭宁睡在他榻前的地铺上,背对着他,身上盖着一领薄衾,身下就铺着一张薄毯。

  时进腊月,夜里已经凉了。

  纵在屋内,地上也铺着红砖,也会有冷湿之气上侵,冷得她身子蜷成一团,瑟瑟作颤。

  他将搁在床挡处的净桶一看,脸上窘迫须臾,冲她恼喝:“楚昭宁,你给我起来!”

  楚昭宁被他吼醒,惺忪的睡眼一睁蓦地坐起,又赶忙起身,一手撑榻沿朝他俯身,一手伸来探额。

  “怎的了,是犯病了,还是渴了?”

  夜深人静,前院歇满了红月卫和亲卫,他不便同她吵,只道:“出去。”

  见他又撵人,额间也无高热,她利落收手收身,转身往薄毯上一倒,扯被盖身一气呵成,还打了一个大大哈欠:“别闹了,睡吧。”

  他又羞又气,沉声再撵:“你给我出去,我要……要如厕。”

  “哦?”她复又起身,伸手来扶他,“那我扶你。”

  他将她重重一推,气急败坏:“出去。”

  她被他推得脚下一个踉跄,扶着挡头一怒,却又反应过来,扭头冲他莞尔:“原是怕羞,我避出去就是。”

  将净桶拎到他面前后,她抓起地铺上的薄单披在身上,抱着膀子避出屋去,还将房门阖上。

  夜清长,一丁点动静就显得颇大,逼得他这一回如厕,时收时放。

  欲将“水”声放小,却淅淅沥沥地,将时间拉得老长。

  罢了,他脸耳滚烫地将净桶搁回原地,当即翻身上榻,拉被捂头将自己全都罩住。

  才躺好,便闻她推门进来,还戏谑:“你这是憋了多久?”

  他心头愤慨有如滔天火焰,却一声不吭。眼下,他连独自出屋如厕也做不到,与废人何异?

  他所有的狼狈和不堪,连病到消瘦的身躯,全都被她看了,天明就让她滚了,绝不容她多看……

  揣满怀愤恨和怨气,他蒙头坠入梦里。

  再次惊醒,是有怪异幽香透过被衾渗透进来,钻入他鼻翼里。

  将鼻子几抽,见这幽香里混着一股药气,只是几吸,就令他头脑昏沉沉发蒙,惊得他将被衾猛地一掀,坐起身来。

  屋内烛火还亮着,榻前的地铺上,人却不见了。

  “你们疯了,怎么还追到扬州府来?外头全是胡儿,府内也尽是他的亲卫,不想活了?”

  “前院的人尽被我们下了迷烟,一时醒不过来,守在外头的胡儿也被迷晕。王妃莫忧,我们自有办法带王妃离开。”

  “大王下了死令,命我等救王女和王妃回去,还要我等备着在扬州兴兵后接应起事,随后就会乱了,王妃须得现在同我等离开。”

  听见屋外窗下,有人压着嗓音说话,还有楚昭宁的声音,他心头几凛,拿枕单捂住口鼻,下榻悄摸摸挪近窗户,贴身墙壁静听。

  “我不走,扬州危险,不可久留,你们赶紧给我离开。”

  “王妃若是不走,我们如何向大王交待?王妃若是留下,又如何对得起大王一片痴心?”

  “这些年,我被他逼着、被他求着,做了好些委曲求全的事。眼下我累了,只想择一人终老,这个人……不是会你们的秦王。”

  “不是秦王?王妃……这是要变心了?”

  “萧无念,你给我听好,我不欠他任何。不仅不欠他,倒是他欠我颇多。皇帝我护了,女儿也生了,我也没打算让他还,只求他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上!”

  “别过来!你们若敢动我,我这就喊人了!”

  “人尽都迷晕了,王妃喊不来人,就乖乖同我们回去,少给大王添乱。”

  “王妃——”

  “你们若敢用强,我就用剪刀把脖子抹了,快走!”

  “……大王苦战三载,日日刀口舔血,浴血奋身,为的就是南下救你,你却不走……良心何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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