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意识也昏沉,目光也模糊,便连抬手捧正楚昭宁的脸,都拼尽了全力。
他将最后一个吻,轻轻落在她额间。
谁料只是一个嘴唇松动的刹那,喉头冒出来的血,便自唇瓣间涌了出来,呕了她满脸。
他便慌了、愧了,捏起残袖哆嗦着手给她擦拭,却将她擦得满脸是血。
“玉台,你撑住,求你撑住啊……”楚昭宁也拼命地拿手给他擦血,却怎么也擦不完,崩溃扭头厉声求救,“槿年、槿年救命啊救命,快来人啊,来人啊——”
他将她的脸捧正,呕血不断地冲她摇头,冲她绽笑,却笑得脸上那双梨涡盛满了鼻孔里冒出来的血。
委实没力气了,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拿手指轻轻一触她娇俏的鼻尖,又颤巍巍指向那团金光四射的身影。
此生已无憾事!
造下的罪孽,能偿的,他尽量偿了;不能偿的,就只能等到下一世。
他渴求的爱,被他抱在怀里,虽无夫妻之实,却也慰足!
他唯一的儿子,和他全力庇护的妻弟,都还好好活着!
现在,他就将她……还给那条哭成泪人、红眼恨看的疯狗。
楚昭宁看懂了他的意思,捧着他的脸崩溃大哭,与他抵额泣求:“我只要你,只要你!我们走、这就走,我们离开这里……玉台、玉台,求不要抛下我,求你!”
若有可能,他会与那条疯狗,将她抢一辈子,哪里舍得抛下她?
可他要走的路,委实太远,带不走她!
在手指失力坠落的刹那,他听到耳畔震响了昭宁撕心裂肺的泣唤。
“玉台——”
第216章 慢品流年
二月惊蛰, 暖回姑苏,一夜绿杨风急。
天边才亮起鱼肚白,披麻戴孝的姑苏百姓就已挤满了姑苏城的主街。手中将引魂白幡、铭旌旒旗,擎成了一片望不到头的雪海。
千数银甲陌刀兵布阵双列, 自大周兵部尚书东方玉台隐居的东宅门外, 一路排到了街口。
吉时将至, 身披法衣、手拎法铃的道长们自府门内鱼贯而出。
于道长们或抑或扬的挽歌声中,一具朱红华棺被十人抬着,自东宅正门内缓缓移出。
抬棺出府的,是晏长平、和东方玉台手下幸存的亲卫。
两月前攻城那日, 晏长平带着送信的亲卫们受了好一顿酷刑。因他是东方玉台的亲卫头子,受刑犹重,被胡儿拿铁钩勾出了一只眼珠子。
被拖着去威胁主君之后, 他们就被扔到了一间囚室。后因景国大军攻城, 胡儿尽去抵抗, 再无人理会他们, 直到被景国将士发现并救出。
也因此, 他才得以向景国将士, 道出主君因何会被李明义刑罚, 又为何会被吊上城楼做了人质。
眼下他伤势大好, 伤眼却再不能好, 便戴了眼罩,以免惊吓他人。
华棺移出后, 雕龙浮凤的朱漆华棺被轻轻搁在门外的长架之上稍作停歇, 等候吉时起棺,再送他的主君上路。
见棺椁出来,李槿年走到棺椁前头, 将与晏长平并立抬棺的一个亲卫推开,占了别人抬棺的位置。
他甲胄尽除,身上内着玄袍,外罩素白孝服,额缠麻带,满眼皆是疲惫色,面色分外憔悴。
被他推开的亲卫,就想送主君一程。
这个曾要射杀主君的、昔日的秦王、今时的景国太子,却来抢占了他的位置,这亲卫哪里肯?
也顾不得什么秦王、太子,当即将袖子两撸,昂首怒目地逼抵太子眼前要动粗,被晏长平一把拖住又拉开。
何砚秋见太子竟要亲自抬,赶忙迎来拱手道:“殿下,就让我来抬吧。”
李槿年腾出一只扶棺的手,将何砚秋推开,哑声道:“我要亲自送他一程。”
何砚秋便跑开了去,命陌刀兵依法师们吩咐,点燃了铺满送葬路的炮仗串子。
霎时,长街上硝烟四起。
鞭炮声和着哀乐声,震天撼地响起。
连绵不绝的“噼啪”声,和沉痛悠扬的哀乐声,在跨过高墙时,惊飞了檐上新燕。
在飞上长街时,震乱了绽叶的柳梢。
在遥遥逸入城西的宅院里时,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沉闷而又遥远。
楚昭宁坐在妆镜前,在西宅内屋里将眉头惊然一抬,讶问身边人:“长平,外头是什么响声?”
她身后,师无相将一个胭脂盒递到她手上,握拳抵鼻轻咳一声,冲镜中美人轻声:“回娘子的话,今是惊蛰,打雷了。”
楚昭宁将胭脂盒揭开,拿手指取了一团胭脂膏在掌心晕开,又往脸上轻拍,嘴里还不忘驳斥:“瞎说什么胡话,年还未过,哪里就到了惊蛰?”
萧无念便赶紧将一盒唇脂也递去,冲镜中的她,细声细气地笑哄:“他是个傻的!这才大年三十,那是外头的小子们在放炮仗呢。”
“大年三十、大年三十……”
她轻拍胭脂的手一停,涂得满是胭脂的大红脸怔愣须臾,蓦地提裙起身朝屋外跑去。
“天快黑了,玉台就快回来,我得赶紧做一桌好菜去。”
师无相和萧无念赶忙撵出去,却又于垂花门止步,两两抄手对望,背倚门洞叹气。
“殿下也是狠心,那日,就不该将王妃和那人强行分开。否则,她也不会疯成这样。”
“也怨不得大王。王妃抱着那人的尸首不放,还一味胡言乱语……那可是千军万马当前,又诸事未尽,陛下还重伤了,殿下哪里受得了,哪里等得了?”
“日日描眉唇,夜夜等归人……这一疯就疯了两个月,何时才是个头?”
“这两月,大王将江南的事大体平了,余下的,就交给其他将领去做。等把那人埋了,将王妃带回长安好生调治,兴许就好了……”
天大亮时,楚昭宁也烧好了几样菜。
将饭菜一样样端来,搁到花厅桌上之后,她推开花厅里的花窗抬头一看,眉眼立时万分诧异……方才天还黑着,怎地又亮了?
“轰隆隆——”
一声惊雷炸响,吓得她肩头一缩。
接着,绵长的惊雷声中,遥遥混入了如咽如泣的哀乐声。
惊雷声过尽了,哀乐声却高扬了,还愈来愈近。
她将乱发朝耳后一掖,手扶窗台朝外探头,讶问庭院里这些面孔陌生的亲卫:“大好的团圆日子,是谁家府上死人了?”
萧无念和师无相闻声,便赶紧跑进花厅来。
师无相朝她的背影轻声:“娘子管他哪家死人,将饭菜做好就是,再配壶好酒,夜里好好吃上一回。”
她闻言收心,喜滋滋地擦手回身,冲摆得满满当当的食桌一偏头,得意地道:“我都做好了,全是甜酸口的,玉台爱吃。”
萧无念一个垂眸,将桌子上、碟子中,盛着的杂米,砖头、碎石一一看过,笑眯眯道:“哟,还有桂花糖藕呢!”
楚昭宁欲要自夸,却眉眼一怔。
天上“雪花”飞扬,大如手掌,坠入庭院又飞入花窗,越过她的头顶,飘落于她眼前。
她怔怔抬手,接了一片“雪花”入手,又讶然回身,眺出花窗……
西宅外面的长街之上,哀乐声中,有漫天“雪花”飞扬。
一片片硕大的“雪花”,成团成团地飞上柳梢,又悠悠越过院墙,再又朝她面前的庭院扬扬洒洒地落了下来。
“竟然下雪了?江南也会下雪……是什么滋味?”
她又伸手接住一片,好奇地伸出舌尖欲尝,被师无相眼疾手快一巴掌打落。
“这可吃不得。”
东方玉台的送葬队伍,正自西宅外面的长街经过……这是满天飞扬纸钱,哪里是雪片?
天空上一道火电绽亮,又接“咔嚓”一声惊雷,雨点霎时就落了下来,打落“雪花”满地。
天色立时就暗了,楚昭宁心头不知怎地,慌成了一团。
她冲出花厅,双手挡头,冒雨跑回后院去。师无相和萧无念忙又带着一干枢密使追去。
她坐到妆镜前,慌手忙脚地上妆,嘴里还念念叨叨。
“天黑了,玉台就快回来,我得跟他赶紧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为何来不及,她也想不清楚。
只知道,得快些同他离开扬州。
如斯反复折腾,雨也一直下,直下到天色入暮。
萧无念和师无相去点烧安神香时,一个没看住,她就提着裙子冲出了屋子,跌跌撞撞地朝府门跑。
“玉台还未回来,我得接他去!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一众枢密使慌忙追着她去,将她堵在了院门外头。
“王妃,天黑了,快回去。”
“你们闪开,我要去接玉台。”
“乖了,快跟我们回去,玉台就在院里。”
初春这场雨,下得绵绵缠缠。
这伙面目陌生的亲卫,避着她乱打的拳头,绕着她,也躲得缠缠绵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