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40)

  “田令公吃了熊心豹子胆?”屋内,李槿年再忍不住,“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也敢在本王面前说得肆无忌惮?”

  黑暗中,田溪亭白眉两挑,喘了喘道:“老臣年岁已高,还能有几年寿数?再说,圣上派老臣来劝说大王,也没叫老臣不得胡言乱语啊!”

  屋内静了须臾,李槿年冷声:“原是他派你来的!”

  “是陛下所派,老臣也想来看望大王。只是老臣年纪大了,脑子糊涂,说的也都是糊涂话。大王便当老臣放了个屁,左右老臣离大王远,也臭不到大王。”

  李槿年淡声:“他派你来做甚?”

  田溪亭懵然“哟”了一声:“大王不提,老臣险些忘了正事。陛下派老臣前来,一是劝大王尽快治伤养体,二是望大王让德妃走得安心,莫再生事,三是嘛,咳咳咳……”

  田溪亭喘咳了一气,捏袖拭了一拭嘴角,这才缓声:“这三嘛,是老臣的揣测。恐怕陛下……想立大王为储君啊!”

  李槿年未有片刻迟疑道:“既是揣测,不必说与我听!”

  “虽是揣测却有依据,大王且听臣慢慢说来……”

  “陛下为何举全国之力,勉力支撑战事五年,直至大王全胜?”田溪亭老神在在剖析,又自问自答,“自是想大王在国中立威扬名,收聚臣子们的倾慕之心。”

  “只是,陛下这步棋走得不易!自景朝立国,税赋半出江南。伐蕃初年,江南州府找各种借口拖延朝廷税赋。大抵,是有人怕大王在西蕃建下伟功,抢了风头。”

  田溪亭语气意味深长,“有人”是何人,大王应当知晓。

  “次年,大王便不再缺粮缺饷,大王可知陛下使了什么手段?”田溪亭语气高深莫测,又一笑自答,“陛下设了直遣的枢密院,还找了几个狠人委任为粮税御使、运转使,派他们秘下江南,查了江南几处州府隐瞒税赋之事,将犯官押往京中判了斩立决。”

  “同时锚定数位江南豪商巨贾,逼他们出钱饷物资,还要出船运送。运送途中,诸使又找借口诬陷他们私吞军饷,抄了他们的家,把那笔横财运回京中,直接入了陛下的大盈私库,这才拔成军饷运往西蕃。”

  “尝到甜头,诸使一个劲儿在江南折腾,闹得江南富商、地方官府人人自危。”

  “江南州府、富商背靠朝中大员,关系如蛛丝密结。户部尚书朱桓向陛下提议,向全国富商借钱充作军饷,三年为期,许商贾薄利三分,但要陛下平息民怨,立即撤回并处置那几位酷吏使臣。”

  “西征大军缺粮断晌将近三月,陛下也不想撕破脸,下旨将筹饷的使臣流放的流放,罢官的罢官。自此,大王的军饷粮资才有算了着落。”

  “只三年还钱之期一至,国库未得充盈,富商们每季云集京城一回,向户部投状逼债;朱桓也两度率百官逼陛下即刻立储……”

  “他敢逼宫?”李槿然打断。

  “他还真敢,陛下也是真的拿人手短!”田溪亭捋了几把胡须,笑道,“那些富商豪贾,就指望着背靠晋王这株大树,往后给他们开方便之门。”

  “陛下为稳住时局,邀晋王宿居东宫,议政论策,大有监国之象;又封朱桓为尚书令统领百官,这才缓了逼宫之势。”

  田溪亭唏嘘:“大王在前方冲锋陷阵,陛下在朝中亦是血雨腥风啊。今季又到催债时,老臣听说,江南富商们又陆续来京,打算向陛下要钱。陛下也是难为啊!”

  李槿年冷笑连声:“李泰平三岁即封太子,荣宠无两,却早早死了。他便将晋王捧在手上、含在嘴里。既然时局如此艰难,晋王又得众望,何不索性立晋王为太子?”

  田溪亭驳道:“老臣虽官微人轻,却是两朝为官,知晓好些大王不知的事。今权势三分,琅琊王家霸着兵,江南朱家占着财,陛下却仅虚占着紫微宫,可这天下,本当是李氏之天下啊!”

  “陇西兵权,借此伐西之机已半落大王手中,听说皇后欲许云阳县主……”田溪亭蓦地收口,一默转言,“再徐图江南世家,将他们从朝中连根拔起,到那时便真会国泰民安,不再受王朱两家掣肘!”

  “云阳县主”四字入耳,李槿年语气陡然暴躁:“下去吧,本王乏了!”

  田溪亭撑膝欲起,不满嘟哝:“人老了,说的话也不中听了,神憎鬼厌了……叹,那老臣就先告退了。”

  “等一下!”李槿年语气涩哑,“德妃,可是为人所害?”

  田溪亭撅着腚一顿,又站直身子,咳咳嗽嗽应声:“咳咳……老臣乃外臣,哪晓后宫的事。不过,还是那句话,大王欲迁德妃仙骨也好,欲查德妃逝因也罢,只需大权在握。大王这般躲在屋子里,黑灯瞎火地跟自己过不去,最是没用。”

  屋内久无声息。

  田溪亭未再多说,拱手朝屋内揖辞:“待大王缓缓劲儿,老臣再来拜见大王。”

  摸黑挪出偏阁,田溪亭一跨出门槛,便听冯喜在门口小声埋怨:“老令公,你可是要吓死下走?”

  见冯喜挑着一盏灯站在门槛外,苦着一张脸望来,田溪宁眉眼一僵,又笑问:“冯内监怎地来了,听了多久墙根话?”

  “下走才来,没听见什么。只是有些话,老令公万莫再向人乱说!”冯喜无奈摇头,冲远处站着的内侍们招手,“过来两个人,送田令公回去歇下。”

  “老朽脑子糊涂,说的尽是糊涂话,哪还记得说了些什么?”田溪亭笑辩,欲离又吩咐,“冯内监且容大王缓缓。他若想通,自会传人侍候。”

  “醒得,醒得的。老令公小心了。”冯喜单手搀上老令公,将其送出院门。

  站在原地,目送田溪亭背影渐行渐远,冯喜神情惊魂未定,转首四问:“老令公说的话,你等可都听见了?”

  “回冯贵人,老令公让奴们守在院门口,奴们没听见老令公同大王说的话。”

  “冯贵人,院门离阁屋太远,奴们一个字也没听到。”

  一直候在院门口的一众小宫侍,将头摇得像拔浪鼓,纷纷否认。

  冯喜手捂胸口,如释重负地喘了两喘,这才挑着宫灯走向阁屋,站在屋外静候屋内动静。

  半炷香的时辰后,隐闻一声命令:“来人,掌灯。”

  冯喜拧着的眉头立时一飞,激动地大手一挥:“快快快,进去给大王掌灯。”

  须臾,偏阁内屋外堂,明黄的宫灯齐亮。

  内屋,一直临窗孑立的李槿年,哑涩开口:“备斩衰、苴杖,本王今夜要去给德妃哭临。”

  一小内监大着胆子上来,躬身拱手,哆嗦着声音劝道:“大王伤重,卢奉御及一众医官在侧阁候召,要不……”

  李槿年目光透过窗格,遥遥望着月下陵山,寒森再道:“本王要去给德妃哭临。”

  小内监还想再劝,就听内屋门口响起冯喜的声音:“大王要去哭临,还愣着作甚,赶紧去传礼部官员和陵令来见。”

  众内侍赶忙散去忙活。

  “大王,”冯喜赔着笑脸,才举步入屋,李槿年便头也未回道,“别来烦我。”

  冯喜脸上笑意一僵,赶忙颔首:“不烦,不烦,奴这就出去。”

  屋内宫侍退尽,李槿年转身,瘸着腿往卧榻挪。

  临窗站得久了,双腿已无知觉,他一个踉跄伏身跪地,欲起却全身乏力,神智缓缓滑入黑暗。

  自打被从阿母身边带离,他将刀枪箭戟练得炉火纯青,就望着一朝候到机会,带着阿母杀出皇宫——未料,却等来如此局面!

  从皇帝那里出来后,他不敢掌灯,不敢接近葬着阿母的陵室,唯临窗站着,远眺那孤零零两座阙山,不肯接受这个事实。

  双手勉力支撑着身子,他气若游丝地将念头想遍……

  去,凶手未明,母仇未报。

  留,这泱泱景国,万里江山,竟无一人可恋。

  争?确如田溪亭所言,只要他大权在握,凶手可追,母仇可报,坟茔可迁!

  喘息须臾,他咬牙艰难爬起,迟滞着一双腿挪去卧榻,解开腰封,褪下汗泥血渍浸透的外袍。

  忽地,他伸在怀里的手一滞,掏出,掌心是一块鎏金描字的木牒,是云阳县主的身份木牒。

  这些日子,他忘了那个数度救他的女菩萨,更在出发前,忘记将木牒还给她。

  回京路上,他曾想带上阿母,再哄上宋梨花同归乌蒙,三人自此天宽地阔,逍遥和乐——竟成妄念!

  揪心几许,他才长长呼出一口放松的气。无碍,他留下覃原和几个侍卫去见她,定不教她余路受苦。

  凑近桌前,他借烛火将木牒点燃,烟丝丝缕缕腾起,飘飘然溢出门缝,候在屋外的冯喜皱鼻一嗅,大声高问:“大王,可是屋内燃着了?”

  李槿年朝门口一睨,转身将半烬的木牌,往盛着水的木盆里一弃,避而不答:“来人,为本王更衣。”

  门立时打开,冯喜带着一干小内侍,手捧素麻斩衰急急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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