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昔只觉命贱,可打从来了长安,方觉‘树挪死、人挪活’这句话竟是真的,长安城里处处皆是我的福气。而能得遇郎君,是我撞到的齐天洪福。”
“能遇娘子,何尝不是我的福气?你昏倒在玉清宫外面,指不定就是神仙作法,降你于我面前,救我痴儿、亦救我了一命。”
“爱出者爱返,福往则福来!终竟是因郎君行善在先,我方报之在后……”
看着她口含饴糖,手指轻抚牌位,自言自语的痴怔模样,萧无念仰天阖目,叹出一口悠长的气。
好在,她也就是走神了霎时,遂后就找到了栖灵寺的仙长们,给东方玉台点了长明灯,请得闲的仙长们给玉台颂了一整日的经文。
入了夜,她又去了海边。
她在岸边百姓堆里拼命地挤,挤到水边之后,将一盏莲灯轻推入海。
“这些日子,你一回也没来我的梦里,可我却觉得……你好像从未离开。今日是鬼节,地府的鬼门开了,玉台……你就走吧,千万别回头看。”
打从玉台下葬,打从她清醒,一日也未梦到过他。
他消失得无影无踪,却又无处不在。
他在她的三餐饭食里,在她行走的大街小巷里,在柳树梢头、明月轮上……
眼下,他还在眼前的海里。
每一朵晃晃悠悠的红艳莲灯,都是他的脸,都是他在冲她笑。
她便捂上双眼,哽泣得不敢再看。
怕再多看一眼,就会跳进海里游向他,随他乘风踏浪而去。
师无相幽声叹气:“晚了,回去吧!”
她抹了一把眼泪,抱着他的牌位起身,头也未回地离开了海岸。
翌日一早,她终于收到了李槿年驿传的平安信。
偎着客栈的花窗坐下,她将信封抚了又抚,嗅了又嗅,这才心跳如雷地、对着明晃晃的晨光打开,又捂上一只眼睛,心惊胆战地看。
“……不回京给先帝奔丧、不记挂自己的亲闺女,你却有闲心给旁人娶妻?老子在海外天天餐风露宿、日日刀光剑影,你却有闲心在江南做大善人?还滚不回长安去!可是江南的年轻才俊看不够眼,还想瞒着我偷偷再嫁几个‘玉郎’……”
“拍”地一声,将她信重重拍在案上,脸耳绯红、浑身发抖地生了好一阵闷气,才蓦地起身离开客栈。
他能来信骂人,那就是还活着,也就不必她来操心!
也不消多问,定是跟着她的这伙枢密使,将她见了哪些人,办了哪些事,一字不漏地驿传去了他的手上。
皇帝才抵长安几日便殁了,殁于四月中。是她的女儿丫丫,和王裕英带着儿子送的终,丧事也是王裕英主张的。
尚书省发下的遗诏和王裕英的信,在上月一并送达后,她那夜哭了一个整宿。
帝传位于李槿年,并由尚书省据李槿年早就拟好、由先帝带回长安的亲笔信,改年号为“昭明”。
李槿年是于海外遥承皇位,是为昭明帝。立王裕英为皇后,王裕英之子为太子。
王裕英在信上向她解释,因李槿年出征海外,就只一个两岁女儿留在长安,需人替他在后方稳住朝堂,看着国政和朝务的施行,是以王裕英只能暂且接住这份责任,并催她快些回长安去……
她却径直动身去了余杭,也带上了晏长平他们。
余杭商行的钱账,该收了。
她好累,且让她……再懒来几月闲!
顺便,她想同玉台泛船西湖一回,同他赏一回十里荷莲。
溯海而上,八月末一抵余杭,她就让长平带着她去了西湖。
长平一直跟着玉台,知晓玉台所有的喜好,赁了一艘画舫,载着她朝平湖游去。
她未能陪玉台看尽余杭的三秋桂子,今却陪他,看到了西湖之上的无穷碧,水中的别样红。
她坐在船头,脱了鞋子浸脚于湖水,将红绸轻柔揭开,将他轻轻搁在船头揽着他,手指荷莲絮絮叨叨。
“这朵荷花开得甚好,你喜是不喜,我摘一朵给你可好?”
“我想你了……好想你……玉台。”
“你明明都走了,为何我却总是觉得、觉得你还在我身边?”
“既然、既然未走,那你好歹、好歹来我梦里,再见我一回啊!”
她手里拈着花,说了好些相思的话,哭到魂断神伤。可他一句话也不说,就安静地呆在她怀里。
她便忍不住抬腿攀上甲板,跪冲湖面泣求:“玉台,我好想你啊!你究竟躲在哪里,你出来看我一回啊,你……”
她的哽泣声蓦地止住,泪眼怔怔缓移。
一只五彩斑斓的彩蝶飞来,于她眼前柔柔振翅,随又轻轻落在她额头眉心。
“长平、长平,你看你看,你快看啊,这是蝴蝶还是玉台啊?”
她又喜又哭地喊,却不敢将头挪动半尺。
晏长平早就在她背后哭得鼻涕眼泪长流,便哽咽着应她:“夫人,看到了。”
她小心翼翼抬起手,又将食指高高翘起,上斜着眼珠子,冲蝴蝶好声好气地哄:“蝶仙、蝶仙,你若是玉台,就飞到我手指上来,好不好?”
蝴蝶在她眉心振了好一会儿翅膀,就是不挪身子。
她便将手指朝眉心,万分小心地一点点移近,还眼巴巴地哄:“乖了、玉台乖了,飞过来给我瞧瞧,好不好,好不好嘛?”
话音未落,那大彩蝶一振翅膀飞离眉心,轻悠悠落在她高竖的食指指尖,在阳光下散着五颜六色的彩光。
只停了一霎,它便振翅腾空飞入花丛,她急得跳脚振手:“长平、长平,它飞走了,快追啊——”
“是,夫人,快追!”
画舫上的桨夫拿人钱财替人解忧,无奈地拼命摇橹,直将画舫摇入了荷莲深处,直追到那只彩蝶飞入乱花丛里,再也不见影踪。
她复又哭跪在船头,将他的牌位抱在怀里,长一声短一声地喊:“玉台,玉台你别走!我没有真想让你走,你回来啊,你回来……”
可任她哭哑了嗓子,那只彩蝶也再未回来。
待画舫抵岸,她哭了一气哭得脑子发昏,抱着牌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身后跟着百余个枢密使,还有晏长平他们。
湖边有卜摊。
摊位后面坐着位道长。山羊胡子、柳眉凤眼,看着甚为可亲。
她本已越过,却又倒退回来,哽咽着问:“敢问仙长,可敢卜测我亡夫魂魄去向?”
那道长伸手一引:“可,娘子且坐。”
她眉眼立时生喜,抱着牌位端端正正在摊前坐好。
道长点了一炷招魂香,于摊案上插好之后,从桃木骰盒中拈出三枚桃木卦骰,口中念念有词一番,一个抛手投掷在八卦盘上。
她紧张地俯脸近看,却看不懂任何天机。
道长辨认了盘中方位与五行流转,又抬眸望天断时辰,再掐指推算了一番,才冲她叹道:“夫人,此为‘风火家人’卦啊。”
“道长何意?”
“上巽为风为木,下离为火。风助火势,火附于木。而这“家人”之卦,意味着……你亡夫‘心系故里,眷恋家人’,只怕魂魄未朝阴曹地府去。
“啊?”她失声惊呼,一把捉住道长的手,“他没走啊?他既然没走,为何却不来梦里与我一见?他会在何处?”
因她面容娇美,又被她五指紧握,道长没能稳住道心,便红了耳朵。
轻轻将她的手挣开,道长垂着眼帘笑道:“巽为木,表衣物、木器等物;离为火,表人之魂火。火附于木,想是附在了……他留下的某件“旧物”上。”
她蓦地就捂住了心口。
她怀里贴心揣着的,是他给她的那张绣梅素帕。
“若有旧物,还望娘子莫恋莫留,毕竟人鬼殊途,阴魂会伤损活人阳气,所以你那亡夫不肯才显山露水。回头,夫人就将你那亡夫旧物一并埋了,也能助他踏仙途,早入轮回。”
说罢,道长一个起身伸手去拿法铃。
楚昭宁吓得蓦地起身,抱着牌位就惊鹿一般跑远,只当道长要拿法铃捉鬼收魂。
师无相听恼了,探手将道长的领襟揪住,扬拳低斥:“你这牛鼻子竟敢口出诳言糊弄人,找死?”
道长吓得双手挡脸,连叠声求:“壮士饶命、饶命!”
“人家只是混口饭吃,闪开。”
晏长平将师无相一把推开,掏出一锭银子轻轻搁在卜摊上,拱手谢过惊魂未定的道长,追着楚昭宁而去。
因晏长平派去南东洲送信的人,一直未回来,楚昭宁便不肯将那张素帕埋到玉台的坟茔里,借口是……他留恋家人。
等到朝儿和云洵回来,接替她陪伴玉台,她才肯彻底将他送走。
可一转眼就到年终,朝儿和云洵未回,送信去南东洲的亲卫也未回来,李槿年的信倒是一封接一封地送来。
他每月都会遣驿使越洋渡海送来一封信,真是苦了传信的驿兵,她却不敢回他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