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打与他相逢,他却只“开”了几载春秋,她还没有看够。
没有看够他的死皮赖脸,没有看够他的哭天抹泪,没有看够他满脸杀气地冲她吼,朝她骂……
没有看够,他在她身上,那满脸迷醉样子。
没听够,他餍足的喟叹。
“花花,我要死了,要死了……”
“别动花花,我要死了,求你别动,真要死、唔——”
那些回忆,她“看”一回哪里够,便反反复复地在脑子里“看”。
仅只短短四载,她却好似过尽了一生,将与他的回忆“看”了一个月多,船抵龟静岛时也还未“看”完……
不知是如何下的船,又是如何转乘的马车,等到扎营的行营中,看到那满营的飘白,她急匆匆的脚步便是一缓,双膝便是软软一跪……
待鼓起勇气,她才抬起泪眼,漫看满眼飞扬的白幡。
就好似,看到他出征前,陪她逛花灯的上元夜。
她挽着他胳膊,缓行于灯火烂漫的熙攘长街,一时头顶飞雪如絮。
那时,他眼眸欣喜,“深宫痴长十五载,离京就藩再接千里伐蕃,十年又去,始才得见长安上元夜!”
那时,他慨然而慷,“今夜有你在侧,这二十五年的等待……倒也不亏。”
那时,他戏眼如媚,“想要子女了?我身子虽未大好,若你想得厉害,我……勉强也能行事!”
那时,他口口声声,“待我大好,平了江南,掌了兵控了财,便能与天下百姓分利。到那时,这样的日子,你想要有多少就有多少……”
“楚娘子?”
跟在她身后的萧无念和师无相,见她久跪难起,便双双弯腰伸手来扶,却被她推开手,爬起身跌跌撞撞朝帅营里走。
这一路好安静,好安静得,只听到“雪落”的簌簌声。
营帐门口愈走愈近,她便求救似地连连看人。
看她路过的,那一排排身穿素白孝服的兵,看戴孝的将。
看他们脸上可有戏谑之态,看他们眼中可有捉弄之意,可她只看到了满脸的沉痛和满眼默然。
临时搭成灵堂的帅帐之内,守灵的皇甫辰见人来了,率守灵将士迎至门口,拱手向她沉声奏禀:“见过楚娘子。陛下是……昨夜凌晨殁的,还没来得及雕制棺椁……”
她听不清这人在念叨什么,还一味挡路、挡她去见他的路,便将这人恼脸推开,踉踉跄跄朝灵堂深处走去。
浩大的帅帐之内,书满哀词的薄纱挽联悬垂,飞扬若迷宫一般。
她将挽联挑开一层又一层,钻身一重又一重,止步于殿中那台高高架架起的蒲苫架子。
架上铺着一层绿绿葱葱的菖蒲,菖蒲上卧着个身形魁伟的身影,他睡着了一般阖着眼帘,神色无悲无喜。
几个黥面纹花,上身裸玄、腰围花布的土人,正手捧蜜罐拿着刷子,朝仰卧之人的脸上、身上,漆涂浸了药汁的蜜蜡。
李槿年的脸,便裹在亮晶晶、黄油油的药蜜里,散着静??的蜡光,亮晶晶的蜡光映出她木呆的脸。
她满怀的希冀,在看到他毫无生机的眉眼时,便化作了无可奈何的笑。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泪水涟涟。
在梦到他的那夜,在见到宋青阳那时,在一遍又一遍看他写给她的信的日日夜夜……她就不当还怀有希冀!
若无希冀、若无侥幸,她也不会笑成如此模样。
老天待她不薄啊!
虽她不知,她的八字生得是什么样子,却必定防人克夫!
她才克死了玉台,这不……她又克死了李槿年!
老天可真是、真是太瞧得起她。
她出生就没了母亲,十岁又没了外公,做牛做马熬到二十又被生母逼嫁老翁,好不容易逃出来,又被眼前的他——裹挟到这满是血泪的不归路!
她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疗好心头伤,他却又将尸首摆给她看!
前世,她究竟犯了什么罪,又欠了什么债,老天要如此折磨她…没个头了?
皇甫辰在她身后追了几步,拱手向她轻声:“龟静土人有秘方,可防尸首半年不腐,他们正为陛下龙体涂抹防腐药蜡。娘子万莫碰触,否则陛下的龙体到不了长安就会腐了。”
“陛下,陛下啊——”
萧无念在她背后长声悲恸,“扑通”一声跪倒在蒲苫架下,叩首号啕。
“我等辛辛苦苦,带着楚娘子没日没夜赶来,你却好狠的心肠,抛人就走……我的陛下啊,我苦命的陛下!”
随来的枢密使见势,也立时跪泣起来:“陛下啊,陛下……”
登时,帐中内外哭成了一片。
师无相握拳抵鼻轻咳两声,将左右两看,便也“扑通”一声跪下,才学着哭喊了两声“陛下”便将嘴角一绷,蓦地将脸深埋至地,歇了嗓子。
她再不耐听,疲惫地阖上眼帘,哑声喝令:“我要同陛下说些私话,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诸人尽出之后,这挽联悬垂的浩大帅帐,便只余她一人。
她抵近绿草油油的蒲苫,俯眼看他亮油油的脸,拿手指隔空轻取他的眉眼。
这眉眼吧,说不上俊美,却分外迥秀。无景国儿郎的柔美,却有乌蒙汉子的风情。
宽额广颐的脸,高凸的浓墨眉峰,细长的眼裂,山峦般的鼻,弓弦般的嘴……皆是她熟到灵魂里的模样。
说起来,她最爱他这张嘴,够毒够损,也够甜够烫。
“果然是个……傻子!”
“活着是这张脸,若是成了魂儿,可还是这张脸,可还是这张嘴?黄泉路上啊,有孤魂野鬼万万千千,你万莫变到……叫我认不出来。”
她贪恋地、一寸一寸将他细看,目光久久停在他一动不动的嘴唇上。
他身上散着菖蒲的香气,脸上散着药蜜的甜味,诱得她挪不开眼,诱得她眉眼痴痴。
便忍不住了,一个阖眼,朝他弯腰,朝他附唇。
上天待万物一视同仁。
飞鸟鱼虫,绿树红花,人皇或乞丐,死后无一不化尘土。
他与她自然也会,将一生悲欢付诸黄土……还谈什么腐与不腐?
吻缓缓落下,距他的唇一粒米之距时,背后忽响戾斥:“宋梨花,你做甚?”
她阖着的眼帘霍地一启,惊愕扭头。
她便见挽联深处,有一道身影如隔山水,衣袂猎猎飞扬,晃晃荡荡地悬垂在,她眼中的生死光影之间。
“我都死了,不许碰我!我等你等得好累,就让我安安静静地睡一会儿。”
她愕然扭回头将他尸首一看,再回眸顾盼那道飘飘荡荡身影,又垂眸品味那道身影说出的语气,便泪眼一喜——他的魂来找她了!
她提裙转身,朝他的魂儿奔去。
“槿年?可是你来接我了,槿年、槿年——”
那道身影映在挽联之后,在光影之中慌乱地乍手乍脚,身子在空中打着莫名其妙的飞旋儿。
虽旋转着身子、也旋转着脸,却依旧冲她放狠话:“不许过来!我不想看到你,我恨你!”
“我就要过来,就要——”
“快,快放下,放下。”
他惊慌低吼,在她掀开最后几层挽联之前,双足“嗵”地一声触地后拔腿就跑,却被绊得摔出了一个狗啃屎。
在她掀开最后一层挽联前,他手上胡乱解着脚上的东西,爬起身蹭地就窜开了,躲去了远处的挽联后面藏身。
“人鬼殊途,不许你过来,否则我会魂飞魄散。”
“槿年我……”
她也被脚下的物件一绊,“扑通”一声朝前栽倒。
晃眼一看,见脚边竟是一团粗乱的麻绳,讶手欲拿,却闻他慌声:“你抬头看我,看我啊!来见你最后这一回,我是要你、要你给我道歉,否则我会死得不安。”
“既然要看我,那你就别跑,”她爬起身,也冲他恨声,“我又没对不住你,我不道歉。”
他的“魂儿”猛地在挽联后停住,蓦地转身面对她。
“你为了不嫁,激怒我去打那天下,才将我逼死,还未对不起我?我死了,我也死了啊,你怎未也哭到撕心裂肺,怎未也痛到如疯似癫?竟还冲着我的尸身放声大笑,还说我是个傻子——宋梨花,你不爱我!”
她冲着挽联后的身影,便又笑了,却轻笑似泣。
“为你杀人不算爱?带你求医问诊不算爱?我挣钱赁屋养你、供你吃喝不算爱?我破了死守的底线,无媒无聘与你圆了房不算爱?我照料你的父亲,生下你的女儿……若这些都算不爱,那你说什么才算?”
“你少、少跟我提这些!”他听得连连抹泪,又隔着挽联戾手指她,“你爱了别的男人,为别的男人痛哭,为别的男人发疯,为别的男人守灵守孝,还为别的男人将我撵了……这算是哪门子的爱?”
“若无玉台,在蛮犹筹谋百年的奸计之下,在蛮犹南北夹击之中,纵你有挽天之能,景国也会是遍地瘟疫,百姓十不存一,景国也不复存在……所以,玉台配得上我为他哭,为他疯,给他守孝!我爱他又如何,我只恨爱得晚了、迟了,他就是我想找的郎君——他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