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45)

  可她,竟然将他“弃”了?

  “大王,大王……”返回屋内的宫侍们,见大王瘫伏于榻前,惊恐地扑来将他扶起。

  他站身未稳,便疲惫吩咐:“今夜,本王去享殿虞祭德妃,你们下去准备吧。”

  他已无神魂,又被抽走筋骨,再也承受不住通夜哭临的身心两煎。

  待回长安,除却在玉清宫为阿母祭典守孝,他也当好生养养,养身亦补心。

  他这具躯壳,这些年摧损得厉害,养好这具残躯,才能恢复扛天之力。

  心上的这个洞,他也当快些补好,才能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意无反顾地往刀山火海里趟。

  玉清宫位于皇城西面的大宁坊内,占地浩大,又引永安渠入内,在观中汇为太掖分池。

  池内亦设三岛,类同皇城之内三岛,亦名蓬莱、方丈、瀛洲。除却主殿偏殿数座,后院更设有皇室斋宫。

  他母亲隐入道门,遁去玉辰观后,偶也能得皇帝应允,随大长公主一起去玉清宫,参加道门斋醮科仪。

  那里,他阿母喜欢,说是风光殊胜,旷世绝尘。

  -

  长安城,天高云淡。

  玉清宫院墙外面的绿柳之下,楚昭宁抱膝偎坐。她身之左右,还有堆堆簇簇要饭的花子,无籍的氓流。

  京兆人家万户,财货山积,百坊棋布,浩渺繁盛非益州堪比。可抵京不过三日,她便看厌了这片浮世。

  她随兴隆观的沈妙星道长入京后,道长们被崇玄署的官员接下,会去指定的道观落宿。沈道长问她去向,她若无容身处,就随她们暂去道观住下。

  可她听道长们说,崇玄署乃为宗正寺下设署衙。向主母穆云香下聘纳她为妾的人,正是宗正寺卿朱继礼。

  她躲都来不及,哪还敢露脸?

  临别前,她向沈道长打听罗鸿远天师住处。

  沈道长应她,罗天师乃国中九大天师之首,非寻常道士,若是进京,大抵会落宿在玉清宫。

  辞谢过沈道长之后,她一路打听着来了玉清宫,却闻玉清宫乃天家皇观,非官贵皇亲莫能入。

  幸得玉清宫主持日遣道人出观施粥,虽仅晌午一食,却足以使她寻到机会,向那施粥的道人打听罗天师。

  道人告知,罗天师大抵会落宿在玉清宫,却尚未进京,进京日期不明。

  她因此在玉清宫外候着,自此时已历三个日夜,受了三个日夜的惊吓。

  夜里,她被道观外的氓流花子骚扰。日间,被路过她的纨绔男子调戏,满心仓皇。眼下她心气全无,更饿得两眼空洞,浑身无力。

  前两日还能得道人出观施粥,今日午时头本当为施粥之时,却来了一批荡荡浩浩,甲胄明黄的禁军。

  随后,施粥道人出观宣布,观里将会有要客入住,近月之内不再施粥。禁军会在入夜后,来道观四周清场,要氓流花子尽快从道观外散去。

  楚昭宁想要离开,却怕错过罗天师进观的时机,可若不离开,她又怕自己饿死在道观外头。

  两难之下,她埋首抵膝,双手圈住头,哽咽起来。

  眼下落到这步田地,都怨她自己粗心。在葭萌关青莲观时,竟忘了向张翼虎讨回云阳县主的身份木牍。

  若有木牍在身,纵不能等到罗天师,她也能在饿死前厚着脸皮去琅琊王府,向县主讨口吃食。

  从益州出发前的万丈雄心,美好愿景尽被摧磨,被与张翼虎那一遇,摧磨得灰飞烟灭。

  正想着那个扫把星,她忽觉腹内绞痛起来,转眼痛得脸色煞白,冷汗直冒,还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她万莫再病了才是。

  捂肚煎熬硬挺间,忽闻玉清宫巍峨的白玉观门之内,铃铛马蹄声响成一片。

  她红着眼圈抬头望去,见大队方才进观的禁军,押送好些奢华非常的香车宝马陆续驶出。

  威风凛凛的禁军头领,率众骑在高大骏马上,向车中人拱手恭敬地一一送别,显然车中人尽皆非富即贵。

  抽了一抽鼻子,她心头了然,定是禁军在观内清场,将这些非常之人劝离了道观。

  “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她抬起手背,恨恨抹掉流至鼻尖上的泪水,又哽咽着吁气四望,“既然观内都已清场,这观外只怕也坐不久了。”

  可是,又当挪向何处,她才不会错过罗天师进观的时机?

  “走吧,走吧,看这情形,玉清宫的舍食是盼不到了。”

  “晌午吃不到,也还能去怀远坊,赶一回杜大善人施的晚食,走吧!”

  左右的老叫花们也被惊扰,显也了悟了观中情形,相携着起身陆续离开。

  杜大善人?怀远坊有施粥处?

  她迟疑半晌,方才捂着绞痛的小腹撑墙站起,缓缓跟在老花子们身后。临出益州前那夜,她哪曾料到,竟然沦落到在京城里讨口要饭度日?

  浑身虚汗淋漓,眼前黑晕团团,楚昭宁大口喘着气,捂肚一步步缓挪,恍恍惚惚地,她竟然见张翼虎在她身前蹲下,豪气一拍肩膀——

  “上来,为夫背你,我们找家人户讨口要饭去。”

  她遥遥欲坠的身影之后,一辆朱轮双檐,檐悬金铃,檀木为骨、外裱沉香薄片的华贵香车,驶出玉清宫观门后缓缓停下。

  帘子一掀,跳下来两个动作爽利的锦服男子。骑马伴行马车之后的四人,也赶紧下马。

  一位六旬锦服老翁上前,向二人拱手:“主君、二公子,药铺施粥时辰将到,为何下车?”

  被称为主君的人,身着宝蓝底金丝团花纹锦袍,头戴皂色软脚幞头,修眉入鬓,目似朗星,鼻若悬胆,玉面红唇……竟属绝色。

  其人身边的二公子,身穿玄底绣金竹的蜀锦圆领袍,身姿英挺,飞剑眉丹凤眼,高鼻方唇,亦甚俊伟。

  “晏叔,你带人先回去,我同二公子想在城里走走。就让马车跟着,走累了再回。”主君远眺道观外面的绿柳夹道,又收回目光落向晏叔,“施粥的事,就让靖朝自己去做,让人莫要插手。”

  晏叔为难道:“小公子胆子小,那些氓流花子形貌凶恶,衣着污秽,万莫将小公子吓到。”

  “晏叔尽管去做就是。他都七岁的人了,该当练上一练。”二公子一振手中香扇展开,扬扇一指主君,“便是吓到,他要怨就怨他自己的爹爹狠心,怨不得你。”

  “那,”晏叔朝二人两揖,“老奴这就带着人回去。主君、二公子刚刚回京,还是早些回府里歇养才是。”

  二人颔首,等人尽去,各摇着扇子缓走缓说。马夫驾着香气幽扬的马车,缓缓跟在二人后头。

  “这罗鸿远可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三番五回与他错过,想是欠了些缘分的。”

  “姐夫勿忧。天子召天下道门进京,共举普天大醮,罗天师为九大天师之首,安能不到。”

  “靖朝的病,遍寻天下良医未果,眼下就指望罗天师一救……究竟是何人要来玉清宫,出动这么大的阵仗撵人,上柱香的时间也不给?”

  “进观戒严的是龙威卫。龙威卫是天家的看门狗,当是那皇帝老儿要进观消遣。不过无碍,姐夫常年打点玉清宫知观,若罗天师落宿玉清宫,定会派人知会,此回断不会错过。”

  “既然玉清宫求不得仙,你明日陪我去昊天观上香。”主君摇扇的手停下,修长如玉的手指,将扇柄陡然攥紧,“眼见就要端午,却遣了栖池去益州办险差,望他能安顺回来。”

  二公子将扇子在掌中一合,咬牙骂道:“回来就遇上这等祸事,朱老货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竟让那人活生生赶了回来。就说该我去益州,栖池非要抢着去,你又揪肠挂肚,我也是难为。”

  “你嚷嚷什么,小声着些!”主君扬扇的手一停,一睨二公子,又扬扇缓缓扇,“栖池脾性稳,心思细,他去自比你强。”

  二公子将丹凤眼笑弯:“果真是自家的亲弟弟才瞧得上眼。既然如此,那我就在京城里好生玩耍了。”

  “你办起事来不计后果不要命,晏家就余你这根独苗,我和他得将你护好了。”主君扬扇作势就要敲去,又嗔声,“你年已及冠,本当娶妻,却成日流连花街柳巷,若是染上花柳病,我如何向岳丈,向你姐交代?”

  “你若不去灵位前上香告状,我爹我姐哪里知……”

  二公子抬手将主君敲来的扇子挡了,忽地目光朝前定住。

  “哟,那小娘子怕不行了。姐夫你看,我让她往左,她就往左,我让她往右,她就往右,”二公子笑嘻嘻扬扇左右缓扇,又将香扇往下重重一定,“听本公子命令,倒地……她倒了,哈哈哈!”

  主君随二公子目光望去,见前方绕朱墙而布的绿柳道边,一个麻布衣裙、身纤肩薄的女子左右踉跄几回,勉力站稳晃了两晃后,直挺挺倒了下去。

  “兴灾乐祸,非晏家风气,”主君将手中扇子一阖,重敲在二公子额头,“人既然是你咒倒的,那你就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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