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都是向他漫天要价,这宋娘子却是狮子大开口减价,他如何不惊!
楚昭宁起身到他面前叉手福下,感激道:“郎君为我救命恩人,向郎君索要千文薪俸,已是恬不知羞了,还望郎君准了。”
杜枕山不仅是她的救命恩人,还是她的贵人。
打从遇他,她性命得保,去玉清宫讨来罗天师的信笺,只待明日将信转呈给云阳县主,万事大定!
“不敢!”杜枕山腾地起身,双手将她托住,动容道,“这样,我二人各退一步,五贯!膳宿全包,节庚红彩另算。”
楚昭宁抬眸望他,还欲拒绝。
他无奈一笑,双手提袍,一掀袍摆作势:“娘子若是不应,杜某就跪下来求你了。”
“别!”楚昭宁赶紧将他托住,咬了咬唇,应得胆战心惊,“那就、那就五贯好了!”
月俸五贯,何其巨大的数目!往昔在楚玉香坊,她连五百文的零花都不敢想!
长平带着一干婢女送饭菜去往花厅,过来躬请用膳,杜枕山见势起身请她:“娘子先请去花厅用膳,随后的束脩礼,待我得闲,我二人再细细商量。”
楚昭宁起身颔首,又向他道:“我与舍弟约了明日一早见面,还得出府一回,若明日迟归,望主君勿忧!”
杜枕山笑着颔首。
待她随婢子去往花厅,人远了,长平这才上来向他轻声:“娘子虽已回来,可明日又要出府,可还要请来红月卫跟踪?”
“这就说得通了,她那故人姓张,是她父母过继出去,换了别姓的胞弟。”杜枕山惭愧摇头,弯唇失笑,“千文月俸都不敢要的女子,没那么多心眼诡计,别跟了,随她去吧。”
晨时,他听说宋娘子拒乘马车,徒步前往大宁坊,当即派出家仆跟去,监她行踪,查她所探之人为谁。
家仆驾车跟踪到朱雀大街,凭空窜出来两个泼皮无赖,躺倒在马车前面哭嚎哀叫,讹钱骂人。家仆欲将泼皮劝离,却被其扭住撕打,以至个个脸上挂了彩。
两个泼皮拿到钱后散去,家仆驾车再追,宋娘子便不见了影踪。
家仆回来禀报后,他本打算召集所有在京红月卫,全城搜查她下落,她却如约归来。
想到她将在聘师契上,与他签下五年之约,他启开眼眸,笑得脸上梨窝深绽。
五年能发生许多事,能改变许多人……
晏云洵对宋娘子看不顺眼,那是因他不了解宋娘子品性,日久见人心,他相信,云洵的念头会变。
前头因他鲁莽行事,致宋娘子对他心防高筑……可他不赌不淫,家中堆金积玉,容貌也是一等一的好,假以时日,宋娘子定能品出他的好来!
本说,他今生再不续弦纳妾……
可宋娘子除却貌如云卿,还不贪不嗔,温婉坚忍,娶她续弦执掌内庭,再适合不过!
五年时光,足够他徐徐图之!
第50章 打上门来
辰时中, 日头高升,热气满盈。
楚昭宁辰时初末,就已抵达安仁坊,她将昨日宋青阳给的钱串尽都带来, 两只袖兜沉甸甸。
杜枕山许她月俸五贯, 还包她膳宿, 她能尽都攒下,宋青阳还是医学生,他给的钱就便还他了。
只她出门太早,等不及婢女送膳, 幸好琅琊王府百丈之外有一小巷,巷内食摊摆满,蒸煎炸煮的香气氤氲, 诱得她腹中馋虫大动, 饥肠辘辘。
只她手里的钱, 尽都要还给宋青阳, 只能忍了。
抵近琅琊王府, 见旗幡猎猎、守卫森严依旧。
怕引得府卫注意, 她遁身在王府左侧的巷弄, 直站得双脚发胀, 方见一辆青幔乌漆平头宫车驶近。
宫车方才停稳, 宋青阳便利落跳下,紧走两步, 左右打望, 她从巷弄里冒出头,冲他挥手。
一见她的身影,宋青阳那双好看的瑞凤眼立时一亮, 回身向挑开帘子的赵越拱手:“夫子,她来了,我去和她说说话。”
“速去,莫误太久!”赵越肩挎两只药匣跳下马车立定,望了一眼楚昭宁方向,朝朱漆栅栏走去,即有府卫迎来。
宋青阳绽开笑脸,兴冲冲跑近,楚昭宁捻了一捻袖兜里的锦囊,心头定了,才冲奔近的宋青阳也展开笑脸。
他携着一股清爽的凉风拂近,眼眸亮晶晶地笑着看她,气息微喘:“我一夜未眠,就怕你不来!”
她笑道:“我辰时初就来了。”
“等了这么久?”宋青阳心疼看她,又难过道,“这两日,向太医署请诊的官户人家不少,夫子是外科圣手,我又是他的辅手,本说向署里请一日整假……”
“没请到假?”楚昭宁了悟,笑着截断他的话头,“往后你我皆在长安,还能少了见面不成?不急这一日。”
“好在五日后就放田假,我能有一月假期。”宋青阳难舍地看着她,“我能有足够的时间给你寻处宅子,将你好生安置了。只这五日好生难熬!”
楚昭宁赶忙摇头:“东家待我极好,膳宿全包,我分文不花,何必另租屋宅?”
“那个杜枕山,我打探到了,确是个扬善济民的好人。不过,”宋青阳话头磕磕绊绊一转,“听说他是个鳏夫,眼下无妻无妾。你是女子,还未许配人家,总住人家府上……会惹闲言碎语!”
他昨日回署之后,立即向长安户籍的师兄弟们打听杜枕山,一问方知,那杜枕山除却为富贾豪商,品性更是极好。
西市那家占地阔大的“晏家饮子药铺”,就是杜枕山施善百姓的手笔之一,受惠者众,名望极广。
除却品性,他还探听到杜枕山颜如冠玉,貌如朝云,亡妻逝后五年间,未聘未纳。
而楚昭宁貌若芙蓉,温婉淑静,虽识文字,尚不具做杜枕山独子蒙师的能力……他怕杜枕山对她有所觊觎!
楚昭宁听得一时无言。杜枕山对她关怀备至,便连晏二公子都看不过眼。晏杜两府下人之间,有关杜枕山与她的闲话,恐怕只多不少。
见她沉默,宋青阳心头一紧,忙又道:“随夫子外诊,我得赏不少,足够养着你。那蒙师一职……你看要不……”
楚昭宁若被戳了一下,霍地抬头,“东家已与我签下五年聘约,月俸五贯,我积攒五年便能开家香坊。你的钱就好生存着。住宿一事,待你放了田假,我们再议。”
“契约签了五年?月俸五贯?”宋青阳倒吸一口气,惊叹,“赵夫子月俸也才五贯……这杜枕山,好阔气的手笔。”
楚昭宁心下生虚:“本说给我十贯,我万般推辞才减到五贯。”
“虽他外头名望甚好,谁知私下里是什么人,安的是什么心,你小心着些!”宋青阳不甘不愿地看着她,“等我放了田假,亲自去会一会他。”
“三年未见,你竟心思缜密起来,果然是长大了!”楚昭宁笑盈盈望他,又一咬嘴唇道,“你就放心吧,东家没那么坏,我也没那么傻!”
宋青阳被夸得复又绽颜笑开,搔了搔头道:“那就租宅另住。”
“长安寸土寸金,”她心疼花销,绞着袖袂,讷讷推辞,“租宅得多少花销?在东家府上住着就好。”
宋青阳望着她笃定道:“总不能我想看你,尽往你那东家府上跑!租处宅子,节庆假日我也能与你聚一聚,待我放了田假就去找处宅子,无须你操心。”
“宋青阳——”赵夫子被府卫验过令符后,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出声催了一催。
宋青阳回头冲夫子挥了挥手,向她急切道:“这几日,你夜里记得栓好门窗,万事小心。清白于女子而言,何其重要!”
嫩生生的少年脸挂满老气横秋的担忧,楚昭宁被他逗得欲笑,又听他后话,笑意凝在嘴角。
清白?她一个弃家逃妾,何谈清白?
更何况,她病重之后被张翼虎又背又抱,所有不堪尽都被他看去,她也看尽他的不堪,还去青楼转悠了一回……
无声一叹,她仰眸冲他道:“快去吧,莫让夫子久等。”
忽地心头一凛,她想起正事,将袖兜内的锦囊掏出,后眺见赵夫子未看这头,飞快将锦囊塞入他手中。
宋青阳一看掌心的小小锦囊,又抬眸望向她,不解:“锦囊?不是秘信么?”
“这就是秘信!”她赶紧将他的手卷阖起来,冲赵夫子那头一扬首,小声叮嘱,“你找机会递到县主手里,仅能县主一人知道,连赵夫子都不能看到。”
宋青阳赶紧将锦囊揣入怀里,狐疑:“这么谨慎,是何人托你带信?”
她轻声道:“我不认得,只是传信,信上内容一概不知,你切记不要偷看。若是时机不对,就莫冒险,我回头再找机会送到县主手里。”
宋青阳颔首,抬头一看火辣辣的太阳,微眯了眼道:“我与夫子稍后会直奔鲁国公府,为鲁国公长子、褚时彦将军诊治足上骨赘,怕是要动刀子。你就莫在外头等我了,回去等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