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84)

  好在,直到他取开门栓出去,又悄然将门掩上,也未见她醒来。

  几下提好鞋子,他提气奔去右边院墙,一个纵身跃上墙头,落入灯火未灭的隔壁,即闻亲卫们压得低低的戏谑声。

  “就大王那壮硕的身子,又值龙精威猛之年,定将娘子折腾得够呛,一夜七回八回都算少了。”

  “你当大王是牲口?大王没开过荤,没尝过腥,一激动一上脑,只怕一回都难成事。”

  “那倒是!想当年,我与你们嫂嫂洞房那夜,还没怎么碰她,就……”

  “都在污言秽语些什么?”李槿年脸耳通红,爆声怒斥,“龌龊!”

  围桌磕瓜子吹牛的四人,扭头见是黑嘴红脸的大王,纷纷站起身惊讶:“良宵一刻值千金,大王怎的出来了?”

  李槿年一指谢安、薛顺:“良宵个屁!你二人,去向娘子屋里燃一柱迷香,让她短时莫要醒来,顺便留下戒卫。”

  又指向覃原和曹均鸿:“宵禁已解,你二人随我走一趟,去道济坊看个东西。”

  四人立时惊讶迎来,谢安嘴快道:“左右院里都是我们的人,哪还需看守娘子?大王要去看什么东西?”

  “话这么多,小心烂嘴。快些过去烧迷香,免得娘子醒了。”李槿年凛去一眼,转身又道,“覃原、曹均鸿,将火折子带上,速速跟来。”

  避着上朝官员的车马座驾,躲着巡街的金吾卫,从永阳坊至丰安坊,李槿年带着二人用了两炷香的时辰。

  丰安坊坊门已开,街巷人丁鲜少。

  寻到屠市,转抵屠市对面那座经年老宅,天色已经泛灰。

  四望无人,三人搭手先后利落翻入老宅,宅内简陋至极,巴掌大的小院,三间屋子。

  悄然探看过后,宅中空无一人,李槿年左右两指悄声:“你二人去伙房和堂屋,我去书房。”

  覃原与曹均鸿一对眼,迷茫一摊双手:“大王,要找何物找?”

  “看什么东西奇怪,就拿过来给本王看。”李槿年转身进了书房,自言自语嘀咕,“究竟是什么东西?”

  二人将头搔了两搔,分头进了伙房和堂屋,随之响起老鼠偷食般的悉索声。

  书房窗户大开,透入粉亮的天色,照亮屋内情形。

  一张低矮的窄长竹床堪躺一人。床上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毯,四角絮烂,还缝着好几大块补丁,好生寒酸。

  床边的书架上倒是富裕,塞满了各类书籍;书架前的书桌上,亦是摞满了古典名经……屋内再无其它家具。

  李槿年打燃火折子,将书桌上的膏油灯点亮,就着腥膻的膏脂气,将手指抹过所有书籍后亮于眼前一看,指头上一尘不染,看来这户主甚爱整洁。

  他将所有书籍翻了一遍,又将书桌上上下下找了一通,愣是不见任何异物。

  狐疑四顾屋子,他目光落在竹床床头鼓起的破凉席上,跨过去伸手一揭帘子,其下一卷半指节厚的簿子,落入眼帘。

  他将簿子拿起,转身在书桌前坐下,就着如豆的膏油灯,以手撑腮,轻轻揭开第一页。

  “乾元廿二年三月初五,始录此簿。儿凭凤娘为耳目,藉秃笔残墨,录贪蠹劣迹,汇集成册。若得乾元廿六年春闱高中,则持簿泣叩家严,求纳凤娘,成我姻眷。”

  “廿六年春闱?今为乾元廿五年……家严?”李槿年收手坐正身子,警惕了脸色,“莫不是……方台端的公子?”

  他深吸两口气,揭开第二页……

  “乾元廿二年六月初三。是夜,水部郎中刘永泉,偕司农寺卿之子姚旭,宴于浮香阁,命凤娘佐酒。席间所谈,竟为常平仓粟倒卖弊案,及事后赃利分配之多寡……”

  李槿年手越翻越快,窗口晓风微凉,他额间却冒出一片津津汗液。

  一气翻至末页,字迹分外潦草。上一页背面浸染着点点墨迹,像是未待墨干就匆匆阖上簿子……赶时间?

  他将目光落下,纸上一字一句,尽皆看入眼里……

  “乾元廿五年五月廿一。儿于浮香阁为狂徒所伤,留下延医诊治。夤夜,假母召凤娘陪客,久去不归。忽夜闻凤娘凄号,儿心如刀绞,悲难自抑。夜半凤娘散发叩门,密递账簿一页,红眼泣嘱‘速归誊录,及早送还。’内容誊录如下……”

  “为狂徒所伤?那个晏家二郎?”

  李槿年蹙眉,目光接着下扫……

  “伏惟大王吉期在迩,天佑鸾俦。江南卑民等,幸沐天恩,然山遥路远,恐难躬逢盛典;且龙门仰止,徒有倾心。今承总行头之倡议,我各行诚惶诚恐,谨具薄礼,聊表芹献,伏乞笑纳:

  江宁织锦户刘宜年,谨奉越绫五百匹,缭绫五百匹……

  苏州盐商杨义,谨奉径寸南珠五斛,走盘北珠十斛,狮子国摩尼珠二十粒……

  余杭唐家船帮裴青芙,谨奉海南沉香五十斤,林邑龙涎香二十斤,波期安息香五十斤……

  ……

  卑民等遥祝大王与王妃琴瑟和鸣,福泽绵长。日月同光,永耀华庭。”

  “大王、婚期将近……晋王!”李槿年“砰”一声合上簿子,双手撑桌站起,阖目仰首,从牙缝里吐字,“李玉烛啊李玉烛,你可真是从小到大都是坏种!”

  启眸,他微眯着眼,幽声呢喃:“还有个总行头?未留姓名,又是何人?”

  第59章 竹马小郎

  他听宋梨花描述, 又才看过这本簿子,加之知晓李玉烛近日搬出东宫,住回晋王府筹备婚典……是以,浮香阁的狐面男子, 当为李玉烛!

  “所以, 慕尘赶回去送账簿时, 被早已察觉的李玉烛,抓了个正着?”李槿年垂眸下望簿子,拇指轻抚。

  据慕尘记录,再据宋梨花口述……

  凤娘卖艺不卖身, 宿在浮香阁的慕尘却夜闻其哀……她半夜找到慕尘时披头散发,红眼泣告……只怕是被李玉烛强占。

  凤娘要慕尘誊录的这份礼单,当是从李玉烛身上偷来。

  至于凤娘为何被李玉烛折磨至死, 大抵还没等到慕尘回去, 李玉烛就发现礼单被凤娘偷走, 对凤娘刑讯折磨而死。

  而回家誊录礼单, 再赶回浮香阁归还礼单的慕尘却不知, 因此落入李玉烛手里。

  此簿安然在他眼前躺着, 看情形慕尘并未招供, 怕是舍不得将这记录三载的簿子交出……以李玉烛由来阴狠的性子, 只怕慕尘凶多吉少!

  “大王, 灶台上下内外都翻过了,”覃原顶着一脸黑黝黝的锅底灰, 冒头进来, “这户主穷得要命,米缸都是空的,没见有何异物啊?”

  曹均鸿亦探头进来道:“这户主家里一贫如洗, 那堂屋一眼就能望穿,哪有异物?”

  “找到了。”李槿年轻声,拿着簿子在屋里谨慎找了一圈,终究将簿子放回书桌上,拿镇纸压好。

  二人凑来欲看,却被他推开:“你二人今日守在宅子外头,除了台院侍御使方邑尘,不要放任何人进来。”

  此簿所录之事,涉及半数朝官,更有晋王与江南富商勾连的凭证,不可大意。

  覃原为难道:“那方邑尘,我二人不识啊。”

  “他年近六旬,清瘦,面上三络美髯,目光如鹰,爱板着脸,骑驴代步。”李槿年轻声,又思了一思,“右边眉头有一粒黑痣,甚为显眼。”

  曹均鸿赶忙道:“若有他人闯宅,如何是好?”

  “抢在他人前头,将这簿子拿走,”李槿年将手按上簿子,“待人走了,再还回来。”

  覃原不解:“大王为何不干脆拿走?”

  李槿年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后,缓缓道:“这是御使台的事,本王可管不了。”

  若他将此簿,拿去交给皇帝或御使台,必将宋梨花牵扯进来,他又不傻。

  更何况,方邑尘为台院端首,还是个又穷又硬的诤臣,专管这档子破事;且这簿子大抵为其公子所录,自当由方邑尘亲自取走。

  二人虽不明白,却立即应声:“喏。”

  李槿年回去已是辰时。

  进院后,见谢案和薛顺一左一右偎坐在正屋门边,睡得口水长流。看样子,屋内的宋梨花酣睡未醒。

  他拍醒二人,一指隔壁,二人抹着口水起身离开。

  他轻轻推开屋门,蹑手蹑脚进屋抵床,一点点小心躺好,转身撑腮,将睡得满头大汗的宋梨花柔醒。

  阳光破窗而入,满屋亮敞。

  破帐之内,宋梨花睡得脸蛋绯红,额头汗津津、金灿灿发光。阖着的小嘴圆润饱满,活像丹炉里刚刚炼好的仙丹,冒着热气散着香,诱人欲贪。

  “若非你坚持,本王险些错过天大的事……花花,你是自九天谪尘,救难救急的仙女儿吧?”他低声呢喃。

  深眠中耳闻人声,楚昭宁眼帘几颤,嘴巴嗫嚅,欲发诱人。

  他轻唤两声“宋梨花”,见她不应,便撅起嘴巴,悄摸摸凑近那粒“仙丹”。

  楚昭宁察觉灼热气息扑鼻,昏沉沉睁开眼,将远山眉慵懒一拧——张翼虎与她险些脸贴着脸,睡得死猪一般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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