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91)

  李明宇阖目,想着罗鸿远在朝堂上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感喟不已。

  “若是去掉面上三络如漆美髯,年过四旬之人,精皮健肉堪比二十八儿郎。只他美则美矣,却不令人心生狎昵;至柔至纯,眼神使人如沐朝阳……真谪仙人也!”

  “臣,告退!”

  李槿年再不耐听,敷衍了事一拱手,转身朝殿外走去。

  在殿门口,他冷不丁止步,又奔回殿内,提袍叩首:“求陛下开恩,将我那些苦命亲卫,尽皆放了。”

  皇帝接住小内监递来的参茶,悠然呷了一口递还,道了声“凉了”,才向他撑肘俯身,神情鄙夷。

  “你打小是土匪性子,招去身边的亲卫也都是土匪。尽都冲朕摆出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朕是打也打过了,刑也刑够了。你不领走,莫不成,还想留着在朕这宫里头,熏得朕满宫秽气?”

  李槿年羞恼抬眸,将皇帝瞪住……他嘴贱舌毒的性子,怕就是这皇帝老儿传给他的!

  咬牙忍了一忍,他冷声:“谢陛下。另外,陛下要臣彻查簿上涉事官员,玉清宫再不方便久宿。臣奏请搬离。”

  李明宇刚刚接过内监递来的热参茶,闻言将茶盏一搁,起身抵足他额首前,幽声冷问:“王府尚未落成,你待搬去何处?”

  李槿年惦量须臾,正色道:“既是秘查,自然不便透露行踪住处。最好,连陛下也不知道。”

  “嚯,竟能如此谨慎?”李明宇朝他俯首,“朕若不知你行踪住处,往后去何处找你?”

  李槿年将眼帘一垂,又抬眸一望:“陛下只需外对宣称,我依旧宿在玉清宫为阿母守制。依旧由我亲卫,代我顶替在玉清宫。若有旨意要传,向他们宣召就是,他们自然会来告诉我。”

  “你去的哪家青楼?”李明宇半笑不笑看着他,“她叫什么名字?”

  李槿年被皇帝问得茫然:“什么青楼,什么名字?”

  “几日连夜外出,你不是去花街柳巷逍遥?”李明宇定定睨他,“少同朕装神弄鬼,说!”

  李槿年眼眸躲闪,答非所问:“且不说玉清宫的人,就算这皇宫之内,若臣讲了行踪住址,陛下能否保证,不会有人走漏臣的行踪住址?”

  李明宇见他眼神躲闪,忽地想起什么,一把揪住他的领子问:“你可是,有喜欢的女人了?”

  李槿年眼皮一颤:“陛下所言何来?”

  “朕还不了解你的性子?连番夜不归宿,却道观民风、闻烟火……你在何处藏了女人,可是夜夜颠鸾倒凤,忘乎所以?”

  在梁陵时,冯喜曾向他奏禀,汉中王怀纳女子小衣,视若珍宝……

  “没有!”李槿年脸耳涨红,扒落皇帝的手,羞恼诤声,“我正守制,休得辱我清白。”

  李明宇走去画案,将簿子拿过来,扔到他面前。

  “回去再看看这簿子,江南三地观察使,本出甘陇军户,为琅琊球王之旧部,近年却与朝官多有牵涉。”

  “那又如何?”李槿年恼问。

  “如何?”李明宇气息微乱,手指窗外,“朕布了二十五年的网,就指望今年收网捞鱼。三地观察使若此际生乱,朕这棋盘便也乱了。能稳住棋盘者,唯琅琊王王滕。”

  李槿年气笑了:“拿他稳住棋盘就是,我不过是搬出去秘居,何必如此大反应?”

  李明宇将头俯近他,一字一句:“寻花问柳可以,若你私藏女人以至婚毁,失了琅琊王的信任,朕莫说不饶你,连你私藏的女人,定也一并处置了!”

  第63章 魂兮归来

  “陛下好生能胡搅蛮缠!”

  李槿年叹了口气, 将皇帝淡定望住。

  “那就在玉清宫里住着好了。话说到前头,查案非一日之功,我频繁进出玉清宫,短日或能掩人耳目, 久了必然会被察觉。届时, 可莫来埋怨我打草惊蛇。”

  李明宇冷哼一声, 转身面窗,负手而立。

  他哄着骗着朱桓和晋王五年之久,予他们无上希望,就待伐西一毕, 同各路人马算一算总账。

  眼下兵帅尚未归位,朱桓却已嗅到他好些非常之举,将他的心腹大臣们盯着紧紧, 一着不慎就会巨浪滔天。

  汉中王正处孝期, 回京后避去玉清宫守制, 是眼下的最佳查案人选。

  不过, 李槿年说的也是……

  时间久了, 他的行动难免会被人察觉;悄然搬出玉清宫, 匿于它处, 可免频繁出入, 或能更久地掩人耳目。

  “搬出去可以, 地点朕得知道,”李明宇思定, 淡声, “就让龙威卫跟着你。”

  “我已从汉中王府调来人手。陛下的人,我一兵一卒不带。”李槿年定声拒绝,又将话头一转, “不过我的花销,陛下倒是可以报上一报。”

  “报你花销?”李明宇转身,冲他恼目,“满京皆是向朕要钱的讨债鬼,朕都快穷疯了,拿什么给你报?等大军班师,运回伐西五年间的虏获,还清江南那群蚤虱的债,或能给你报上一报。”

  “伐西虏获,巨不可数,”李槿年听得脸都绿了,“仅给我报销租用花销?”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朕还能如何?”李明宇将两手一摊,又手指窗外,“只要你肯听话,景朝这万里山河尽是你的,蝇头小利有何好争?”

  李槿年咬牙点头一笑,将地上的簿子拿起,起身敷衍了事一揖:“走了!”

  乘来时软辇出了宫城,于东西朝堂处,李槿年换乘回玉清宫的马车。

  掀帘上车之即,他扭头冲亲卫刘二牛道:“你留下,将兄弟们领回玉清宫。”

  惊魂未定的刘二牛,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出释重负拱手:“喏。”

  幸亏刘二牛昨夜跑得快,否则也会似赵光明他们那般,在宫里吃上百十数板杖;也幸亏大王将兄弟们的性命放在心上,否则赵光明他们,此即已是人头落地……

  车行闹市,人马喧哗,走到平康坊地段,已是辰时之末。

  赶车的龙威卫,本当左转往北,驶向大宁坊,偏生长街被百姓堵得水泄不通,开道的龙威卫久久吆喝不开。

  正逢盛暑,李槿年在辂车内闷热难耐,兼听外面吵闹声震天,挑帘外看,却只见人山人海,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何事。

  等了一会儿,挤进人群探查的中郎将窦旭,满头大汗挤出,来车边向他奏禀:“大王,前头堵得厉害,恐一时半刻清不开道。要不大王下车步行,免得在车上闷坏了身子,左右大宁也不远。”

  李槿年颔首,正要下车,隐闻一声长唤,盖过了蝇蝇嗡嗡的百姓喧哗。

  “齐儿,爹爹带你回家——”

  声若苍狼嚎月,穿云破空,悠长悲绝,听得他刀眉一跳,隐觉耳熟,急问:“是谁在吼?”

  窦旭回望人群处,摇头道:“是台院知杂侍御使,方邑尘、方台端。”

  “什么?”李槿年霍地起身,挑帘跳下马车,直直朝人群处急走。

  “大王何去?这里人多手杂,当心宵小之徒。”窦旭带着数个龙威卫撵来,将他拦下,“里面的男尸支离破碎,血腐肉败,臭甚,大王何必进去凑热闹?”

  “男尸?”李槿年左右挪步,踮脚翘首张望,将心悬起,“发生了何事?”

  “今日一早,巡街使发现男尸一具,奏报万年县,县丞带杵作赶来验尸一毕,本打算移男尸去义庄,左金吾郎将同方台端路过,停下来询问,方台端一眼认出……”

  窦旭叹了口气,“认出,是台端自己儿子,方思齐。”

  烈日当头烤着,窦旭的话,却比烈日还要灼人。

  李槿年头目一阵昏眩,疾手撑上窦旭肩头,才阖目站稳,脑中又声影齐来。

  宋梨花说:“慕尘公子被晏云洵打伤,他反倒替晏云洵开脱;月凤娘子说他才华横溢,将来要入朝为官,是个顶好的郎君。”

  方邑尘说:“他一入京华便溺于秦楼楚馆,与浮香阁花魁私相授受,管教不听,反倒求臣许纳。臣于三年前,便与他斩断血脉,终身不复相认。”

  方思齐书:“若得乾元廿六年春闱高中,则持簿泣叩家严,求纳凤娘,成我姻眷……”

  今为乾元廿五年,方思齐没能等到凤榜高中,更没能等到其父方邑尘……允他迎娶花魁月凤!

  “大王,大王,”窦旭大惊,招人将他扶稳,连声唤他。

  李槿年启眸时,眼中已是猩红一片。

  他将窦旭推开,冲龙威卫们哑声:“让开,都让开,本王去看看他的模样。”

  他该当听宋梨花的话,那日就派人去营救!

  窦旭复又将他拦下,拱手苦劝:“大王,他面目全毁,手脚寸断,五脏六腑皆失,哪还看得出模样?方台端也是看了耳后朱红胎记,才确认是他的儿子。”

  “让开——”他涩声拔步,挤开龙威卫,“让我去看看。”

  “不可,”窦旭也恼了,从背后一把将他抱住,冲龙威卫急声吩咐,“快,都来,将大王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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