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接宋青阳的目光就便避走,尴尬笑应:“还好。”
替县主送信给罗天师一事,她是瞒着宋青阳的,自也不便明言。
只是,姚女官问及路上是否辛苦,她眼圈立时就红了,岂是一句辛苦便能言道!
“县主,这是,”怕将宋青阳牵涉进来,她不敢多言,手指地上县主留下的水印,岔开话题,“落水了?”
“县主今日去玉清宫祭拜德妃,路过月湖时……脚滑落水。”姚女官眼眸一伤,眼睫一垂,“幸好有汉中王在,将县主利落救起,县主并无大碍。”
“去玉清宫?”楚昭宁强行抑下震惊,搜肠刮肚道,“汉中王……可真是个……大好人!”
她心里明镜一样透亮。
县主哪是去祭拜德妃,当是去会罗天师!
她也去过玉清宫,宫中大道敞直,距离湖岸甚远,县主是如何走到那倾斜的湖岸之下,去落上一回水的?
只她眼下,不便细问县主是否见到天师,又发生了何事以至落水。
姚女官怔怔出神,空渺着声音道:“大好人……谁说不是?”
引着宋青阳与她复归后院偏厢,姚女官遣婢女奉上香茶点心,坐着陪她说话,等王府的陈长史过来。
未说几句,四旬年纪陈长史进了偏厢,未近便满脸不耐烦地问:“姚娘子,找我何事?”
“这位娘子,是县主在益州时,结识的香药名师……”姚女官站起身,朝楚昭宁伸手一引,话头一顿,“宋梨花、宋小娘子。回京前,县主延请宋娘子随来长安,教县主调香制料。”
楚昭宁赶忙也站起身,笑盈盈叉手一福:“宋梨花,见过陈长史。”
“久仰。”陈长史淡漠将她一睨,敷衍一拱手,又向姚女官道,“县主请便请了,召我何事?
姚女官牵起她的手,朝陈长史笑道:“是这样。宋娘子乃是益州人氏,户籍也在益州。县主欲聘宋娘子为女师,久居长安相伴。故劳烦陈长史,遣人去京兆府一趟,将宋娘子的户籍落了。”
“县主还嫌身边女师少了?”长史拧着眉头一觑楚昭宁,语气寒凉,“我今日不得闲,手里人也都有事要忙,个个都挪不开身。”
见这位长史如斯态度,楚昭宁尴尬得脸耳滚烫,将眼帘一垂,向姚女官轻声:“如此……就不劳烦姚女官了。”
“就是少了!”内间,响起云阳县主的寒凝声,“你忙也得去,不忙也得去给我办了!”
更衣换裙、整发梳髻后的王裕英,被侍女们簇拥着出来,昂首寒脸望向陈长史。
陈长史一见,忙将眉眼一低,笑着道:“那下官,先去禀了王妃……”
话未说完,王裕英双抱起身畔高几上的圆肚花瓶,扬手就朝陈长史砸来。
“县主……”长史大惊跳脚闪开,“砰”一声花瓶碎在脚边,溅瓷碴满地。
一击不中县主便疯了,满屋子找趁手的家伙,一面哭一面笑,一面朝陈长史胡乱抛砸。
“看我如此严密,我王裕英可是你们的囚奴?”
“不替我办事,那就同崔兰芝说,让她立马生个女儿,嫁给汉中王去!”
“哈哈哈……她七老八十,想必也生不了,那就让王君淮、王君润嫁给汉中王!”
“等我做了太子妃,成了皇后,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们这帮眉高眼低的狗奴才!”
姚女官牵着楚昭宁,引着宋青阳,避在花窗前,一声不吭,平静着眉眼,任凭县主撒泼。
楚昭宁却吓得不轻,带着哭腔向疯狂打砸的县主泣求:“不办了,县主,我不办了,你不要生气,不要伤着自己……”
县主乱打乱砸,骂的话不堪入耳,陈长史吓得脸色煞白,慌乱躲避,终还是颤声应承:“县主息怒,息怒,就依县主说的。”
他退到门口,冲姚女官道:“劳烦姚娘子,将宋娘子一应信息写来。”
又冲楚昭宁虚虚一拱手,强颜欢笑道:“娘子回去等着,三日后,定将户籍文书送到娘子府上。”言毕就落荒而去。
听了此话,云阳县主方才停手,被婢女们扶着站稳,喘气连连。
楚昭宁朝县主走近,哽不成声。
为了替她落户,县主竟冲王府长史又打又砸,闹到如此地步……她无地自容。
未待她开口,王裕英眼着红圈,疲惫将她一望,颓然转身:“你将住址说给姚姨,回去等消息吧,我累了!”
“县主……”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楚昭宁忍泣,冲县主背影深深一福,“多谢县主!”
未料,县主进入月洞门时脚下一滞,推开婢女转身朝她奔近,掩唇在她耳畔低求:“你去替我打听打听,天师从玉清宫迁去了何处?”
第66章 想得挺美
楚昭宁听罢, 脸色瞬间几变。
听县主这意思,罗天师已不在玉清宫?
难不成,正因罗天师换了住处,县主不能面见, 想不开跑去跳河, 为汉中王所救?
那……汉中王可已知晓, 罗天师与县主的秘辛?
脑子里电光火闪地炸着,她也没忘冲着县主点头颔首,县主国色天香的脸上笑容立绽,“谢了”。
楚昭宁目光悲怜。
这位无上权臣之女, 爵位在身却无半分自由,除了求她,还能求谁?
县主的话, 楚昭宁听清了, 她身畔的姚女官亦听清了, 唤了声“姑娘”便捂脸哽咽。
“姚姨, 我就想问问, 别无它意。”县主将姚女官窘迫一望, 缓解尴尬一般, 走到一脸懵懂的宋青阳面前, 玉手往他脸上一揪, “瞧你这呆怔的小模样!上回吓得你哭,这回可是又想哭鼻子了?”
宋青阳耳脸蓦地通红, 抬手抚住被揪了一下的脸颊, 垂眸不敢吭声。
姚女官见县主放肆,轻声提点:“姑娘,进去歇着吧。”
“好!你们别怕, ”县主转身朝月洞门走,笑声狂放,“这府里全是狗,狗就得打了才肯听话,哈哈哈……”
楚昭宁望着县主的背影,怔忡出神。
宋青阳手抚脸颊,偷望县主的背影,瑞凤眼里满是委屈。
姚女官自县主背影收回目光,冲楚昭宁道:“宋娘子,将你住址留下,待户籍文书办好,我遣人给你送去。”
楚昭宁留下住址后,姚女官派了婢女,送她和宋青阳出府。
烈阳如火,炽烤着朱雀大街。
周遭驴嘶马鸣,人丁熙攘,楚昭宁却觉得街上混着人味畜味的混浊空气,远比王府里清爽。
二人一面走,一面闲聊。
“琅琊王可是仅就两子?可这一废一傻,竟无一个好的。”
“有三子,还有个大世子,不过死了好些年。听说多年前,世子陪天子狩猎,为流矢穿心,当场毙命,连个子息都没留下。”
楚昭宁震惊看他:“这么巧?怕不是被人害的罢。”
“天子率百官群狩,琅琊王和王皇后皆在,谁敢害他?当是王家杀孽太重,祸及子孙罢了。我看这个云阳县主,也不是个好的。时狂时喜,又打又砸,一副痰火扰心、肝阳上亢的模样……”
宋青阳抚住被县主揪过的脸,将楚昭宁偷眼一望,红了脸。
“……还上手捏我的脸,我看她,怕是也患着癫狂症。”
见他满眼皆是委屈,楚昭宁忍笑安慰:“县主年纪都能做你姐姐了,揪一下有什么打紧?”
“上回去给她复诊,她支走所有人,朝我逼问你的下落。我不肯说,她便掐住我的脖子将我压要榻上,那么近地威胁我,鼻尖都快杵我脸上了,好生无礼!”
宋青阳捌开脸,恼然轻哼。
“我的脸,又不是给她捏的。”
楚昭宁略一沉吟,那番做派像是县主做得出,便笑眯眯逗他:“你不给县主捏,那给谁捏?”
“外公捏过,罗天师捏过,赵医师也捏过,”宋青阳眼望东西,随说又将目光柔柔落在她脸,“我这张脸,往后只给你捏。”
少年郎瑞凤眼里波光闪烁,又柔又软地垂眸看她,看得楚昭宁心头一慌。
避开他目光复行,她岔开话题:“就这么一个女儿,王妃却如此对待县主,于心何忍?”
她不接话,宋青阳将脸红了一红,撵上她有心没肠地回:“听说这个云阳县主,为琅琊王豢养的女乐所生,非王妃嫡出。”
“原是如此。”楚昭宁恍然大悟,“难怪云阳县主,与那二子相貌差异如此之大。想必,县主生母定也芳华绝代。”
“绝不绝代,我可不知,”宋青阳言语悻悻,“倒是她这个女儿,又凶又恶却是真的。不过总算办了件好事,肯为你落户长安,往后……”
宋青阳话头一顿,偷望她背在身后的手,将手朝那处伸了一伸,眼睫紧张两颤,却又握紧收回。
“往后,长安城里,我二人便要相依为命了。”
楚昭宁闻言,冲他笑得霰散云开,扬手将他肩头一拍:“那是当然。往后你娶妻生子,我便能亲手给你张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