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一些议论之声也响了起来:
“谢四娘?从前没听过啊。”
“是谢家三房的庶长女,不知道她怎么混进来了。”
“庶女?”
“孔三娘怎么跟个庶女过不去了?”
……
谢元华听着那些暗含恶意的议论,越发慌张,她无措地看了看四周,唯一会为她解围的二姊还没有回来,谢宝姿则是皱着眉看着那位孔三娘。
其余人更是事不关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等着她出丑。
谢元华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声音发紧:“我……我……”
他人的目光像细密的针尖,一根一根扎过来,扎在她微微发烫的脸颊上,使得她手足无措。
四下一片寂静,所有人好似都在等着她的回答,谢元华甚至能听见有人在轻轻拨弄茶盖,那细碎的瓷器声落在寂静里,比嘲讽更叫她难堪。
谢元华的脸愈发烧得厉害,她紧紧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就那样难堪地僵在了那里,而满座的女眷没有一个开口替她解围。
见状,发问的孔三娘却并不得意,她问完后便长舒一口气,垂着头不再出声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时候,王元娘却忽然出声了。
“谢妹妹更擅女工之事,孔女郎怕是听说错了,若想要探究‘圣人有无情’之说,还是请听场上名士们的清谈吧。”
她声音沉稳,话语间既为谢元华解了围,又显露出她同谢元华的亲厚,连她擅长女工之事都晓得。
主人家都这么说了,孔三娘立刻应声:“是、是,元娘说的对。”
庾六娘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人各有长,谢家妹妹心灵手巧,孔女郎不若日后再与谢妹妹一同探讨女工之事,眼下还是先静心聆听场上君子之言吧。”
“是……”
周遭女眷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再向谢元华投去的眼神便温和许多。
然而一旁谢宝姿立刻恶狠狠地瞪着她。
谢元华得以脱身,再顾不得其他,虽不知她们为何出言相助,但不妨碍她感激地看向王元娘和庾六娘,表示谢意。
王元娘却再未看她。
庾六娘倒是看着她笑了笑。
谢元华茫然低下头去。
过了一会,谢灵容终于回到席间,甫一入席,她便察觉此间氛围不对。
用眼神悄然询问了自己的两个妹妹后,谢元华摇摇头,神色沮丧,谢灵姿咬着牙也摇摇头,眼中分明暗含怒意。
谢灵容皱眉,看向席中的王元娘、庾六娘与两位公主,从后者的神色上倒看不出些什么。
只有庾六娘和她对视一番,微微摇了摇头。
谢灵容心知没有什么大事,便先按下不提。
清谈行到一半,几位公主和郡王便离开了,这是皇室的规矩,出席便是赏光,并不多在士族宅邸逗留,使他人拘束。
后半场也安安稳稳地过去了,再未有人生事,待到王元娘宣布此场清谈结束,谢元华提了半场的心这才缓缓落下。
谢氏三姊妹离开了王宅,回到谢府。
第8章 亲事
谢元华回府后还以为谢宝姿会立刻过来找自己的麻烦,结果她一下车便忙不迭地离开了,看方向似乎是要去找她母亲。
见她站在牛车旁不动,谢灵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出言安慰:“四妹,你先回去休息吧,今日之事我会派人去查的,你不必担忧。”
刚刚在车上,谢元华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知了二姊,谢灵容听得不住皱眉。
今日之事实在扑朔迷离,先是四妹忽然得了王元娘的请帖,再是孔三娘故意当众为难。
在谢灵容看来,孔三娘不至于蠢到上赶着得罪谢氏和王氏,而王元娘解围是为了维护她主家的颜面,庾六娘又向来与她交好,帮一帮她的妹妹再正常不过。
不过转念一想,王元娘也有可能是看在她的关系上,看在王谢即将结为姻亲的份上?
四妹的请帖也许也是因此而来。
谢灵容眼底含笑,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看来二姊还不知道她贸然求见王郎之事,谢元华目送谢灵容笑着离开,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原本她还以为二姊会询问自己为何忽然得了王元娘的请帖,王元娘又为何会出言替她解围。
她自己心底清楚,这都是因为王郎的缘故。
谢宝姿之所以匆匆离开,怕也是要去跟嫡母告状。
不管怎样,二姊不知道就行了。
虽然她去求见王郎是为了救王郎的命,但思及此事、思及自己那日冲动表露的心意,谢元华还是有种背叛阿姊的羞愧。
阿姊是唯一一个会对她好的人,她不想让阿姊难过。
不要再和王郎扯上关系了。
谢元华这般告诫自己,她垂着眼,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
*
谢府三房主院。
谢宝姿趴在母亲膝上告状:“阿母!你不知道今日在王家都发生了什么!”
她气冲冲的,姣好的眉眼嫌恶地皱在一起,嘴中不停谩骂着谢元华:“贱人!还真给她勾搭上了王家!今日竟连王元娘都出面替她解围!”
谢氏三房的主母,郗夫人原本正和蔼地看着幼女伏在自己的膝上撒娇,闻听此事顿时面色一变。
“王元娘出面替谢元华解围?”
她的眼神沉了下来,又问了女儿一遍。
谢宝姿点头:“是啊!孔三娘也是个贱人,区区会稽孔氏,竟然当众给我陈郡谢氏的人难堪!”
她回想起先前席间那一幕,越发气愤:“还是谢元华自己不争气,她但凡读点书,怎么会回答不出来孔三娘的问题,还得劳烦王元娘和庾六娘替她解围!”
郗夫人已然从女儿这几句谩骂中理清了事情的经过。
孔三娘当众发难谢元华,谢元华答不上来,王元娘与庾六娘为她解围。
她沉思一瞬:“二娘当时不在吗?”
“是,二姊的衣服被王家的侍女弄脏了,下去换了。”
这便蹊跷了,郗夫人皱起眉头,琅琊王氏的侍女不可能犯这样的错,那庾六娘从小便与二娘交好,或许是见二娘不在才开口替谢元华解围。
孔三娘为何会无端生事?
王元娘是否是受王三郎示意,才会给谢元华递请帖,并替她说话?
谢宝姿看母亲忽然不说话了,有些疑惑:“阿母,你怎么了?”
她看母亲皱着眉,眼神也冷冰冰的,好似不高兴的样子。
郗夫人回过神来,安抚似的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无事……阿母只是在想……你四姊也已经十六岁了,是时候该给她找人家了……”
她的语气十分温柔,眼睛却幽幽看向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要给谢元华找人家,谢宝姿厌恶地皱着眉,改说起了别的话题:“今日高阳公主和新昌公主也来了……”
郗夫人微笑着听女儿详细描述着两位公主的打扮是多么好看,心中却有了成算。
*
王家。
王元娘端起面前的茶盏,缓缓饮着茶,并不理睬站在她面前的王瑛。
王瑛知道自己惹阿姊生气了,只乖巧地垂着头,不发一言。
两人相对僵持着。
喝了几口茶后,终还是王元娘先忍不住,她抬眼扫了一眼状若温顺的三弟,哼了一声。
“先坐下吧。”
王瑛憋着笑,快速在阿姊面前坐下。
看着状似乖顺的弟弟,王元娘长叹一口气。
三郎身体羸弱,族中的兄姊们从小就让着他、护着他,日久天长,俱都成了习惯,以至于三郎养成了一副骄矜的性子。
先前谢四娘贸然上门求见三郎,谈话的内容她虽不得知,但据当时轮值的下人们所说,谢四娘哭着离开了,三郎留在花厅里愣了半天。
王元娘当时便猜到或许是些儿女情长之事。
这便罢了,毕竟谢四娘是个庶女,无论如何也无法以正妻的身份嫁给三郎,更何况,三郎已经在和谢二娘议亲了。
然而没过几天,三郎忽然让她给谢四娘递封请帖,并且要她留意谢四娘与司马氏、庾氏的人是否相识。
她虽奇怪,但还是照他说的去做了,可心中总有种隐隐不好的预感。
果然,席间怪事连连,先是谢二娘被无端弄脏了衣衫离席,后是会稽孔氏的三娘出言为难谢四娘。
王元娘当时便猜到这两件事的背后必是王瑛在使坏,目的是试探司马氏、庾氏的人是否会帮助谢四娘。
然而后二者的人不仅毫无反应,王元娘甚至还瞧见了身旁高阳公主眼中闪过的一丝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