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是谨慎地敲了敲门,听到里面半晌没有动静,这才放心推开。
伴随着她的动作,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
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空无一人的房间。
只见室内宽大的木榻上,正斜躺着一个满脸潮红的白衣少年。
谢元华霎时瞪大双眼。
这是谁?他怎么了?
她彻底愣在门口,一时间进退两难。
也许是开门时的动静有些大,榻上的少年似是被惊醒了,忽然发出两声含糊的呻吟。
谢元华顿时认出了这熟悉的嗓音,竟是王郎!
只见王瑛一动不动地躺在榻上,紧紧闭着双目,领口的衣襟散乱着,露在外面的脸颊、脖颈都泛着不自然的绯红。
王郎是病了吗?
谢元华惊疑不定,她扶着门,试探地问了一句:“王郎?”
王瑛没有说话,整个人好似已经没了意识。
这到底是怎么了?
谢元华想要喊人,但一转身,眼前是空无一人的院落。
她又看了看榻上毫无声息的王瑛,实在是没有办法,谢元华只得走进屋内,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关上了门。
王郎这幅模样不能被人瞧见,他和她在一起的场面更不能被人瞧见。
跛着脚,艰难地挪到榻边,离得近了,谢元华这才发现王瑛的呼吸又急又浅。
他的脸上满是汗水,就连两侧的额发都被汗浸透了,紧紧贴在眉骨上,鲜明地显现出昳丽的轮廓。
纵使担心着王瑛的身体,谢元华也还是被这扑面而来的妖冶迷得失神几瞬。
就好像一朵被淋湿了的花,热气将那脆弱的花瓣蒸得几近萎靡,然而花瓣边缘却洇出一层不正常的红,艳丽得几乎不真实。
“……王郎?”
谢元华又唤了一句,见他还是没有动静,只好鼓起勇气,伸手轻轻推了推王瑛。
即便隔了一层衣物,王瑛身上的热意也还是惊到了她。
难道是发热了吗?
谢元华试探着将手放在王瑛的额头,果然被烫了一下。
这么高的温度,人只怕是要出事,谢元华急得不行。
她刚欲起身离开去喊人,下一刻却被一只滚烫的手扯住。
脚踝处的肿痛因这一番拉扯而发作,来不及痛呼一声,她跌在了榻上。
一张热到极致的脸贴了过来。
谢元华整个人都僵住了。
昏迷的白衣少年紧紧攥着她的手腕,不自觉地将她抱在怀里,与她手牵着手、脸贴着脸。
湿意与热意同时传来,从两人紧贴的后背处向全身散发开来。
就像被泡在了一壶热水里,谢元华觉得自己几乎快要喘不上气来了。
她的头脑一片空白。
似乎是终于觉得舒服了,白衣少年终于缓缓睁开双眼。
鼻端萦绕着一股幽幽的丁香气味,怀里也凉凉的。
王瑛恍惚了好一会,这才发现自己正抱着个女子。
那股丁香味就是从她的长发间传来。
他想要松手放开,却又不舍得这股凉意。
无人知晓此刻的王瑛在遭受怎样的折磨。
体内不断传来燥热之感,烫得他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好似在燃烧。
意识尚存,可却彻底失去了理智,王瑛几乎要连自己是谁也忘记。
怀中人好似呜咽了一声。
他后知后觉地偏过头,看着那张脸,努力地辨认着。
远山眉……柳叶眼……嫣红的唇……
是谢四娘。
王瑛动了动嘴:“四娘……”
他轻轻唤道。
谢元华倏然睁开眼,看向颈侧那双鸦青的眸子。
离得这么近,她几乎可以清晰地在对方的瞳孔中看到惊得睁大双眼的自己。
“……王郎?”
王瑛乖巧地点点头,定定地看了她一会,然后又将脸贴了上来。
谢元华就这样被他圈在臂弯里,脸贴着脸,后背贴着他的胸膛,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灼热。
这热意仿佛也灌入了她的身体里,逼得她呼吸急促到几乎喘不上气,意识也逐渐模糊起来。
就在这时,少年炙热的唇贴上她冰凉的耳垂。
谢元华陡然清醒过来。
不、不能这样,王郎是阿姊的未婚夫婿,她不能和他这般……
她一把推开紧紧抱着自己的王瑛,翻身下榻,忍着脚踝处的肿痛向门口奔去。
王瑛乍然失去怀中清凉,不满地呢喃了几声,却再无力气追下榻。
他已然彻底昏过去了。
谢元华推开门,又顿住,她回头看了榻上的王瑛一眼,正在犹豫着,几声呼唤忽然在院外响起。
“玉奴——”
“三郎——”
谢元华一惊,心知寻王瑛的人来了,她这才放下心来,临走前还故意将门开着引人过来。
跛着脚,她快速离开了此处。
第13章 五石散
王家。
王瑛虚弱地躺在榻上,半阖着眼。
他的面容惨白,气息微弱,一旁的凭几上还放着碗半热的汤药。
王珵推门进来时,见到的便是这幅阿弟不愿喝药的场面。
“玉奴,怎么又不喝药了?”
他皱着眉走到榻边,摸了摸药,觉得有些凉了,便唤下人进来重换了一碗。
王瑛听到长兄的声音,这才缓缓睁开眼。
“阿兄。”
他的声音又轻又薄,像某种受伤的幼兽,可怜得紧。
王珵心头一颤,他咬着牙,垂眼坐到榻边,看着自己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的阿弟。
医师说玉奴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服用了五石散。
五石散一物,风靡于本朝士族子弟之间,王珵从前也曾和友人一同吃过几次,并不甚喜欢。
此物同酒一起服下,人先会感到一阵欢欣,飘飘然如在梦中,接着便全身发热,须得脱衣、饮冷酒、疾走才能消解。
王珵觉得此物没甚意思,不懂为何友人们都如此喜爱。
此物毕竟有毒,他很快便戒了。
常人都不可频繁服用,更不用提身体羸弱的玉奴。
要不是玉奴服用不多,毒素渗透不深,恐怕他就真的要失去阿弟了。
想到王瑛昨日在郗家喝的那口茶,王珵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热的新药很快被奉上,王珵从仆人手里接过药碗,一口一口地亲自喂着阿弟。
待到药喝完了,王瑛也没了力气,他很快便昏睡过去。
王珵继续坐在榻边看着阿弟的睡颜。
他想起玉奴小的时候,比现在身体还要弱,常常像眼前这样,动不动就在榻上躺个十天半月。
他看阿弟可怜,一下学便来陪他玩,教他识字,给他说故事。
小小的人儿像玉凝成似的,漂亮雪白,头发软软的,说话也软软的。
“阿兄,桃花是长什么样的?”
“阿兄,我不想喝药了,我的嘴里好苦。”
“阿兄,你能带我出去玩吗,我想和阿兄一样学武。”
……
才刚满十岁的王珵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支开下人们,自己一个人背着阿弟跑了出去。
他倒没跑远,只去了府中的池塘边,带阿弟看荷花,还摘了一朵荷叶给阿弟当帽子。
阿弟双手捧着那朵荷叶,对着他甜甜地笑了。
这个笑容,王珵永生难忘。
趁着无人发现,玩了一会后他便偷偷带着阿弟回到榻上。
当天晚上,阿弟就因为受凉发起了高热。
若不是祖父拿出了他珍藏多年的人参,只怕阿弟真的就救不回来了。
从那日起,王珵就对自己发誓,长大以后自己要一直守护阿弟,就像守护自己的性命那般。
如今便是践言的时候了。
王珵轻轻摸了摸王瑛冰凉的脸,想着他醒来后跟自己坦白的那些事,他沉着脸走出了卧房。
*
谢府。
谢元华自那日从郗府中回来后便一直长跪佛前。
她乱了心,只能借此方式忏悔。
净室里,炉烟缭绕,案前供着一碟青李,两枝白莲。
檀木刻就的佛伸手结印,敛着眼,垂视下首跪在蒲团上的素衣少女。
只见她正紧紧闭眼,双手合掌,口中喃喃念着经文,看似十分虔诚。
但只有谢元华自己心里知道,她此刻在想着的是什么。
“四娘?”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紧紧贴在耳畔。
对方带着热意的急促呼吸落在她的颈间,像烙印。
他偏着头,就那般看着她,轻轻地唤了一声。
不是那一贯礼貌却生疏的“谢女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