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安静一瞬,有人想起了她的出身。
那苍老的声音很快响起:“原是四娘,四娘不必多礼,快些起来吧。”
谢元华起身,退至阿姊身后站立,听着阿姊和两位老人落落大方地说着些恭贺的话语,一看便知是与王家极熟稔的。
外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不禁猜测许多。
王瑛与谢灵容的婚事从头到尾都没有外传过,或许有人曾听说过两家互相有意,但那不过都是些捕风捉影的谣传。
如今看到眼前这副场景,他们心中对王谢联姻之事更肯定了几分。
场上的氛围顿时又活络几分,而谢家两姊妹行礼后便退下了。
此时迎亲的人还未到,宾客们皆三三两两地闲逛着,年轻女郎们更是凑在一处不停地说着话。
谢灵容看见了好几位闺中密友,正想带着妹妹一起过去打招呼,谢元华却拒绝了。
“阿姊,你自去与人会面吧,我在这里待着就好。”
谢灵容想到妹妹并不认识她的那些好友,再加上她的性子又过于内向,便遂了她的意,让她自己待一会,等下两人再一同去前厅观礼。
看着阿姊离去的背影,谢元华长舒一口气,她看了看附近,走向竹林旁空无一人的亭子。
她还是一个人静静待着,观完礼便回江宁吧。
*
王珵前日便告了假,从京口回到建康。
今日是阿姊的婚礼,他必得到场。
一早王珵便在各处忙着,确保今日的宴席一切无恙。
待到王瑛也起来后,他带着他一起去寻阿姊,和其余的兄弟姊妹们说说话。
到了黄昏时分,众人心中都不免生出了些许感伤。
桓氏的人就要来迎亲了,这也是阿姊作为王氏女留在家中的最后时刻。
谯国桓氏的大本营在长江中上游的荆州,阿姊嫁的桓七郎乃是桓氏的下一代继承人,年纪轻轻便已官至建武将军,督荆州沔南诸军事,领南蛮校尉。
阿姊嫁过去后,必定不会再长留建康,此后余生,只怕不得再相见几回。
屋内愁云惨淡,而王元娘本人却毫无伤感。
她笑着让这些弟弟妹妹们都各自去忙,说: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了,何必作此伤感之态。
于是气氛又轻松起来,王珵和王瑛等男丁全部离开了,去了前厅帮忙招待宾客。
忙了半晌,王瑛有些累了,王珵怕阿弟受不住,便多唤来两位堂弟帮忙,自己则带着阿弟去室外透透气。
今日宾客众多,王珵不想让人来打扰,便尽往人少的地方走。
他们路过竹林,见边上的凉亭内孤零零地坐着一位女郎,王珵只随意瞟了一眼便不再注意。
王瑛却看出来了那是谁。
他的唇畔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弧度,抬脚便往那处走去。
王珵只得疑惑地跟上自家阿弟。
两人的脚步声惊到了那位女郎,只见她倏然转过身来。
那双熟悉的柳叶眼最先撞入王珵眼中。
他呼吸一屏,喃喃自语道:“十七娘……”
王珵尚在愣神,一旁的王瑛却已走上前去。
“四娘。”
阿弟的声音柔和得好似春风,依稀还带着抹清浅的笑意。
王珵被唤回了心神,他再定睛一看,这竟是上次在郗家撞倒的那位女郎!
上次因为玉奴被人下了五石散,场面太过混乱,他又忙于报复伤害玉奴之人,没几天便赶回了京口。
后来便忘记了这位眼睛长得与十七娘一模一样的女郎,更忘了自己还未向她赔礼道歉。
今日再次遇到,想来是天意。
只不过……这位女郎好像和玉奴是认识的。
王珵眼看着两人互相见了礼,对视着,轻声细语地问候对方。
“王郎安好。”
他听到这位女郎的声音,又轻又柔,像一缕风。
玉奴笑着回她:“四娘也安好,不知四娘为何独自一人坐在此处?竹林清幽,四娘若是久坐只怕会寒气侵体,不若到别处去吧。”
王珵震惊了,他从没见玉奴和一位女郎说过这么长一段话。
那位“四娘”眉眼一弯,顺从地答应了玉奴:“好,那我便不在此处待着了。”
两人见状便要抬脚离开,简直视他于无物。
王珵赶忙咳嗽一声。
玉奴不经意间转过头来,王珵发誓他在自己阿弟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
难不成玉奴是忘了自己还在他身后吗?
那位“四娘”也闻声看了过来,对上那双眼,王珵哑然失语了。
王瑛看到自家阿兄一个劲地盯着四娘看,心中不快。
他轻咳一声,淡淡给两人互相介绍:“四娘,这位是我的长兄,阿兄,这位女郎是陈郡谢氏的四娘。”
谢元华这才知晓,原来这当初曾撞倒过她的高大男子便是王郎的长兄。
她早就听闻王郎有位亲阿兄,没想到竟就是那日在郗府遇到的男子。
“见过郎君。”
她盈盈一行礼。
王珵将视线从那双眼睛上收回,回礼道:“女郎不必多礼。”
顿了顿,他语气愧疚:“那日在郗府,实属是我的过错,不知女郎可有伤到哪里吗?”
王瑛皱眉,这又是什么事?
他看向谢元华,只见她轻轻摇头:“我不过是稍稍扭了下脚而已,早已好了,那日之事也有我的责任,郎君不必太过自责。”
说罢,她看向自己,解释道:“上回在郗府,我低头走得太急,和王郎君不慎相撞,扭到了脚。”
然后便遇到了你。
王瑛看懂了她眼中的笑意,刚刚的轻微不快顿时一消而散。
他发现他很喜欢这种,只有两人才知晓的秘密的感觉。
王珵发现这位谢四娘又和玉奴对视上了,这次对视的时间格外久。
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不断来回,心底顿时惊骇不已。
他人虽粗心大意,但并不痴傻,于男女之事上也略有体会。
玉奴这副模样,一看便知是心悦这位谢四娘。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王珵不断在心里回想着,建康里从前并没有许多关于这位谢四娘的传言。
他只隐隐约约知晓她是个庶女,不受重视,其余一概不知。
当今嫡庶之别甚为分明,王氏的嫡子是绝不可能娶一位庶女为正妻,即便是谢氏的庶女。
玉奴与谢四娘这般来往,莫非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娶她?
亦或是,只是玩弄她?
若是前者,他虽不支持,但也不会极力反对,若是后者,那他便要请祖父出面教训玉奴了。
他略带几分审视看向自家阿弟。
王瑛却并不在意阿兄看来的眼光,他开始纠结刚刚谢元华口中“王郎”“王郎君”的称呼。
她喊自己“王郎”,喊阿兄“王郎君”,虽然前者要亲切一些,可感觉和后者也无太大区别。
自己可都只称她为“四娘”了。
王瑛有心想让谢元华改一改这称呼。
他瞟了一眼杵在一旁,毫无眼色的阿兄,刚想支个理由将他赶走。
就在这时,从门口处远远传来一阵动静。
三人对视一眼,知晓这是桓氏迎亲的人到了,便各自分开。
王珵和王瑛一同先去门口迎接,谢元华去找谢灵容。
须臾,所有宾客都聚在门口处观礼。
桓氏的车队缓缓驶入乌衣巷,在王宅门口停下。
驶在最前面的是一辆垂着青色帷幔的四望车,车后跟着几匹高头骏马。
为首之马上坐着的人身着玄色礼服,腰系玉佩,身材高大,英姿飒爽,这便是王元娘的夫婿桓七郎。
只见迎亲的车队在王宅门口停下,桓七郎下马后,一个执雁的人也从随行的队伍中走了出来。
江南少雁,但谯国桓氏和琅琊王氏的联姻,怎可能寻不来一只活雁。
这只活雁被装在笼子里,模样看不太清,翅膀倒不停扑腾着,声音十分清晰。
王元娘的父母走出门来与桓七郎相对作揖,一行人进入厅堂,三揖三让后,桓七郎踏上西阶,面朝北,将雁放置在席前,行再拜稽首之礼。
这古老的礼仪庄重肃穆,围观之人皆面带微笑,保持安静,谢元华也在其中静静看着。
这还是她第一次旁观婚礼,原来一个女子出嫁,竟要经过这么多仪式。
不知自己出嫁那天,会是谁带着大雁前来迎接。
她思绪散发,眼神也恍惚起来,一个不经意的转头,便和身侧之人对视上。
是王郎。
他正微微低头,看着自己,好似是看了很久的样子。
见到自己转过头来,他朝她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