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谢元华面色潮红,眼神朦胧,一看便是喝了酒。
她身旁的三个侍女,其中有一个是他熟悉的阿云,另外两个眼生,不知是谁。
阿云见到王瑛,心中一喜,快速将谢元华的情况解释了一遍。
谢元华的眼睛都快要合上了。
她喝的“茶”太多了,整个人都几乎没了意识,看到眼前的白衣少年也压根认不出来。
王瑛看到这样的谢元华,更不放心让这些人带她走了。
她本就不胜酒力,又怎会在这样的场合主动喝酒,其中必定有问题。
他让另外两个侍女离开,自己带着谢元华进了一间无人的厢房,又让阿云和自己的随从一起去弄些醒酒汤来。
关上门,厢房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四娘?”
王瑛站在谢元华面前,挥了挥手,担忧地问道。
“能认出来我是谁吗?”
谢元华眼睛都半阖上了。
无奈,王瑛只能等到阿云他们将醒酒汤端来,喂她喝下。
过了好一会,谢元华才恢复了些意识,人也清醒了些。
“三郎?”
她终于认出了身边的少年,同时察觉到自己和他正单独坐在一间陌生的厢房内。
“你先前喝了太多的酒,刚刚我喂你喝下了解酒汤,现在可觉得好些了吗?”
他轻声问道,怕她还有哪里不舒服的。
“就是还有些晕……”
脑子还是有些昏昏的,头也有些疼。
谢元华甚至都忘了问王瑛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自己为何会喝酒。
她看着眼前这张最熟悉不过的脸,藏在心底、困扰了她数天的疑惑瞬间全部浮了上来。
为什么总是来找她?
为什么总是看着她笑?
为什么总是离她那么近?
……
自从那天被阿宁点醒后,谢元华早已辗转反侧数夜,不断猜测着王瑛的心意。
清醒时的那些拘束与彷徨,此刻在酒精的催化下,全部灰飞烟灭。
“你是心悦我吗?”
王瑛愣住了。
谢元华却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副硬要他回答,他不回答自己便不会罢休的样子。
他忍俊不禁,喃喃低语:“要是你清醒的时候也这样就好了……”
“你说什么?”
王瑛摇摇头,竭力忍下嘴角的笑意。
这一瞬间,屋内安静到了极点,只能听到窗外传来悠然的水声和桨声,让人如在梦中。
他看着她的眼睛,温柔又郑重地说:“我心悦四娘。”
第27章 落雪
自己是听错了吗?
他说的是“我心悦四娘”, 而不是“我不心悦四娘”吗?
谢元华觉得肯定是自己听错了,她使劲拍拍耳朵。
“哎——”
王瑛赶忙伸手阻拦,顺势将少女柔嫩的手握在掌心。
“好端端的, 打自己的耳朵做什么?”
谢元华严肃地对他说:“耳朵坏了。”
她伸出另一只自由的手,又想拍耳朵。
王瑛哭笑不得, 带着一丝莫名的暗喜,他把她剩下的那只手也握住。
这下好了,没有手了, 总不能还拍耳朵吧,再说了它又没坏。
“耳朵没有坏, 你没有听错。”
“我心悦四娘。”
他看着谢元华的眼, 又说了一遍,比先前的那遍要更加温柔、从容。
然而这句话却像是打开了什么东西的门。
谢元华不再试图拍打自己的耳朵, 眼泪倏然从眼眶中簌簌落下。
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 坠落在王瑛的手背上, 重重地,像一片幽静的水塘, 乍然落下几滴沉沉雨点。
王瑛看着手上碎开的泪印,只觉自己便像是那水塘里的鱼儿,被这忽如其来的大雨彻底扰乱了心神。
少女就这般安安静静地哭着, 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他。
什么话都没说,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他无端联想到上次在江宁别业的那次哭泣。
那次不过是他心动的伊始,这次则更加令他心折。
王瑛心想, 这便是世人常说的爱怜之情吗?
看着这样的谢元华, 他只想将她拥入怀中,为她擦去眼泪。
“不哭了好不好?”
沉默片刻,王瑛无措地这般安慰道。
向来舌若莲花的玉郎, 在心爱的女郎面前,也不过是一个笨嘴拙舌的寻常男子。
他想要替她擦拭去脸上的泪水,手伸出一半却又停住。
不知她是否愿意……
王瑛还在犹豫,谢元华却主动将脸贴上他的手。
她抿着唇,仍在流泪,可是神情却比先前松缓许多。
迟疑片刻,她闭上眼,蹭了蹭。
王瑛心底顿时一片柔软。
他嘴角上扬着,用另一只手,轻轻替谢元华擦拭起脸上的泪痕。
谢元华感受着脸上传来的柔和触感,一下,一下,像雪落在脸上,他替自己轻轻拂去。
半晌,王瑛收回手,听到少女低声说了一句: “谢谢三郎。”
他笑一下,摇摇头。
“四娘不必客气。”
彼此尚在相对沉默着,窗外忽地传来谁人的一声惊呼。
“下雪了!”
两人闻声朝外看去。
只见漆黑的夜色中,小雪轻白地落了下来。
些微被风吹进了窗内,不冷,倒很清凉。
然而谢元华手上的冻疮却因此痒了起来,她低头看了看,只见冻疮的边缘有些发红。
王瑛也循着她的视线看去。
白皙娇嫩的双手上,布满了大片暗紫的冻疮疤,那疤的边缘还有些红肿,看样子似是要复发了。
“冷吗?”
他轻声问道,抬眼和她对视着。
她不说话,只点点头。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凝视着他,似是无声的默许。
王瑛顿了顿,伸出双手,将谢元华的手握在掌心。
凉凉的,像捧了一手雪。
他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体温,替她暖着手。
谢元华则垂着眼,看着面前的郎君将他那双白璧无暇的手,仔细地覆在自己布满丑陋冻疮的手上。
眼里没有丝毫嫌弃,只有怜惜。
“是不是发痒了?”
他又问。
谢元华下意识地想要否认,但见到王瑛脸上的神色,不自觉地说了实话:“……是有些痒。”
他便握着她的手仔细看了许久,尤其是在发红的部分。
“明日我让人给你送些治冻疮的药膏,让阿云替你日日抹上,想来应当不会复发。”
“好,谢谢三郎。”
王瑛浅笑一下,眉眼舒展如画。
“四娘与我之间,不必言谢。”
两人静静地执手相看。
厢房的门却忽然被人推开。
谢灵容走了进来,看到房内的二人,她被惊在原地。
“阿姊!”
谢元华陡然站起身来。
她立刻想要抽出手,身旁的少年却紧紧握着,不许她收回。
无奈,她只能红着脸,手足无措地看看王瑛,又看看谢灵容。
“阿姊……我……”
谢灵容见了这一幕,还有哪里不清楚的。
她的视线下移,落在两人紧紧相握的手上,再看两人的表情,一个冷静,一个羞涩。
“谢女郎。”
王瑛出声了,他微微躬身,声音礼貌又疏远。
谢灵容回过神来,也随之掩去面上的惊愕之情,屈膝一礼:“王郎君。”
她没再理会王瑛,转而对谢元华道:“四妹妹,你可好些了吗?咱们须得离开了。”
谢元华有些惴惴不安,她看不透阿姊脸上的温和笑意,不知道她是不是生气了。
若是换了任何一个人,见到自己曾经的婚约对象和自己的堂妹纠缠在一起,只怕都要生气。
她想,等下阿姊无论怎样责罚她,都是自己应该承受的,是她对不起阿姊在先。
谢元华又试图抽手,身旁人却仍不愿让她离开。
她只得仰头看着王瑛,满脸哀求,眼里急得闪烁着点点泪光。
“三郎……”
她这般看着自己,即便是铁人也要心软了。
王瑛只好松开手,目送谢元华跟在谢灵容的身后离开。
两姊妹沉默着下了楼,和其余几个谢氏女眷一同会合。
谢宝姿看见谢元华的脸色,还以为她是在哪里出丑了,所以才这般惶恐,生了一晚上的闷气终于平息了不少。
坐上回府的牛车,谢灵容看着一旁深深低着头的谢元华,笑了一下。